两个人从第三个窟出来,准备去看第四个。一出门,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在暗处待了大半天,外面的世界亮得不像真的。
两个人在洞窟门口坐着。大林再次有了那种大汗淋漓、身体被掏空的感觉。他扭头看看陈松林,看到陈松林脸色煞白,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们两个,又像两个吸毒的,明明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大概会被击垮了,但又怎么都放不下那股诱惑,仍要继续看。
老头还坐在树荫底下,蒲扇搭在腿上,茶缸子已经见了底。他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走近,说了一句:“还在啊?”
“还在。”大林说。
“看一天了。”老头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抱怨,“还看吗?”
大林和陈松林都一起点头。
第四个窟是隋代的,不大。里面的壁画剥落得厉害,但残存的部分颜色还很鲜艳。
隋代的壁画处在一个过渡期,夹在北魏的生硬和唐代的圆融之间。线条开始变得柔和,但还没有完全走向唐代的丰腴。画师在这个时期已经开始尝试用更圆转的笔法来处理衣纹,但骨子里还留着北魏那种方折的用笔习惯,像一个人换了一种说话方式,但口音还在。
大林注意到一尊菩萨的面部,下颌比北魏的圆润,但眉眼之间的距离还保留着北魏那种疏朗的格局。像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已经长高了,但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
他又拿出速写本,画了几页。这一次他画得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较劲。他意识到,临摹北魏的线条靠的是控制力,临摹隋代的线条靠的是一种分寸感,多一分则软,少一分则硬,刚刚好的那个位置,你得自己去摸。
陈松林画到一半,铅笔断了。他蹲在地上削铅笔,碎屑落了一地。
“回榆林之后,就没这么多时间看窟了。”他说。
“群艺馆忙吗?”
“不知道,反正肯定没有在洞子里画画舒服。”
大林没有接话。这还不是身体上的忙或者不忙,他知道这种感觉。暑假一结束,自己回到深圳,又是画室、学生、教案和开会。河西走廊像一个梦,梦醒了就得回去。
又过了一阵,洞窟里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不是手电筒没电,而是外面的天开始黑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老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哎,要关门了。”
大林和陈松林同时抬起头。
老头站在门口,背后的天已经泛了橘红色。他看了看两个人手里的速写本,又看了看地上摊开的铅笔和橡皮,说了句:“画了一天了,够了吧。”
“够了够了,再画也画不动了。”
陈松林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林也合上速写本。他把炭笔夹在速写本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三个人走出洞窟。老头等他们出来,回身把门锁上,铁锁咔嗒一声扣紧。
河谷里已经铺满了夕阳的颜色。党河的水被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老柳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横在水面上。崖壁上的洞窟在斜阳里投下一排深黑色的阴影,像是睁了一天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老头走在前面,慢吞吞的,钥匙在手里嘡啷嘡啷地响。
“明天还来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陈松林看了大林一眼。大林低着头,没有吭声,似乎还在想什么。
“不来了。”陈松林说,“明天我要回陕西了。”
陈松林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速写本,低声和大林说:“就这些,我可以回味一路了。”
大林笑笑。他知道陈松林说的不是客气话。他想起自己有一年在睦城写生的时候,画了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山和树还在眼前转。陈松林手里的那几页速写,够他在回去的火车上一遍一遍地看了。
“你呢?”老头问大林。
“我明天去莫高窟。”
临摹了一天北魏、西魏和隋代的画,大林觉得自己对昨天看过的那些唐代的壁画好像有了另一层理解。
北魏的线条像一个人的骨头,唐代的线条像一个人的血肉,中间隔了西魏和隋代这几百年,骨头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肉来的,他今天好像摸到了一点脉络。他明天急于要去莫高窟,验证验证。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走到树荫底下,大林把两把手电筒还给他。老头接过来,把那把没电的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大林手里那把新的,没有说什么,把两把手电筒扔进墙根底下的木箱子里。
两个人沿着对面之字形的土路爬上崖壁。走到路口那棵树下,大林回头看了一眼河谷。
夕阳把整条党河照得通红。崖壁上那几个洞窟的洞口,现在已经看不清了,融进了崖壁的阴影里。那个老头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林没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