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窟,老头带他们进去。
这是第9窟,西魏的。
这个窟比第一个大一些,窟顶的前部已经塌毁,露出黄色的沙砾岩层。后部还残存着几方平棋顶,画着莲花和忍冬纹,一圈套一圈。
平棋顶的每一格都是一幅独立的装饰画,中心是一朵八瓣莲花,四角填着变形的忍冬纹,配色用的是土红和石绿,在昏暗中仍然透着一股沉稳的华美。
老头带他们走到中心塔柱的正面,手电筒的光定在龛楣上。他忽然不说话了,等他们自己看。
大林抬起头,看见了一幅完整的说法图。
龛楣不大,大约一米宽,半米高,但画得密密麻麻,中央弥勒菩萨交脚而坐,头戴宝冠,两侧各立一身听法菩萨。周围十身飞天环绕飞舞,有的散花,有的奏乐,衣带在深绿色的底子上翻卷飘动。
这种深绿色的底色非常少见,通常北魏到西魏的壁画多用土红打底,俗称“红地”,但这铺说法图用的是“绿地”,矿物颜料里的石绿研磨得极细,刷出来的底色均匀沉静,历经一千多年也没有发黑。
画面的左下角,竟然还有一身人物在做手足倒立的动作,像一个杂耍艺人。画师大胆地用凹凸晕染法把形体的体积感涂染出来,沿着肌肉的边缘施以较深的赭红,向内渐次过渡到浅色,虽然没有明确的明暗交界线,但身体的圆浑感已经出来了。
在这片庄重的佛国仙境里,这个杂耍般的身影显得格外生动诙谐。
“这个龛楣,”老头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整个敦煌石窟里都不多见,弥勒上生经变画在龛楣上,就这一处。而且你们注意看底色,同时期的壁画大多用土红打底,这幅用的是深绿。”
大林凑近了一些。
果然,那片深绿色的底子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沉静,把上面石青、石绿、土红和白色的形象衬托得格外鲜明。他伸手想去摸一下,手指在离墙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收了回来。
老头又领他们走到西壁前,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缓缓移动。
光扫过的地方,一组朱墨白描的伎乐飞天浮现出来,没有上色,只用赭红色的线条勾出轮廓,线条流畅得像水一样。这种白描手法是敦煌壁画里非常特殊的一类,画师完全放弃了色彩,只用线条来承担全部的表现功能。
飞天手持琵琶、箜篌,身体倾斜,衣裙的飘带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琵琶的琴身上甚至画出了四根弦,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画师在那个位置上至少落了三笔才找准了弦与琴柱的关系,如果用放大镜的话,应该能看到重叠的笔迹。
大林站在那组白描前面,看了很久。
他在深圳教素描,给学生讲线条的力度和节奏,他教学生画衣纹的时候,总说“线要跟着结构走”,但这组白描里的衣纹,有些地方明明没有结构,它就是飘在空中,可你还是觉得那条线是有道理的,不是物理的道理,是视觉的道理。
画师用线的疏密来控制节奏,在关节处密集,在长段处疏朗,像一首曲子的快板和慢板交替出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会教素描了。
“这组白描,”陈松林蹲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声音有点闷:“我们学校国画系的老师要是看到,估计能在这儿坐一天。你看看这个起笔、行笔、收笔,完全是书法用笔入画,中锋为主,偶尔侧锋扫一下带出飞白,一根线的粗细变化里全是对造型的理解。”
老头听他们说一会话,他看看陈松林手里的电筒,光亮暗了,他把自己的那把和陈松林换了,然后再交待一句不要碰壁画,接着就走出去。
大林看看老头走出去的背影,他问陈松林,这老头什么来头,不简单啊。老头虽然说话不多,但大林从他寥寥数语,就知道他肚子是有料的。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陈松林嘀咕一声,声音听上去有些颓丧,大林知道,他这是和自己一样,再次被打击了,大林心里也有些颓丧。
两个人在这窟待的时间比第一个窟还长。
那组朱墨白描的伎乐飞天,大林翻来覆去画了三遍。第一遍画整体构图,第二遍追一根飘带的走向,第三遍只画其中一身弹琵琶的飞天,反复改那根勾住琵琶琴身的手指线条。
画师在处理那根手指时,用了先按后提的笔法,起笔处按下去,线条饱满有力,到指尖处轻轻提起,线变得细而虚,仿佛手指只是轻轻搭在琴身上。这种笔法,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教材上见过。
“你这样画,天黑也画不完一个窟。”陈松林蹲在不远处,头也不抬地说。
“反正今天不赶时间。”大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