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林是被陈松林叫醒的。
他看到大林两眼红肿,问:“怎么了,不胜酒力?”
“屁,是洗了个澡,结果洗得浑身发痒,痒了一个晚上。”
大林骂了声。陈松林哈哈大笑:“所以啊,像我这样,不洗就对了。”
陈松林看到桌上的热水瓶,走过去拿起来晃晃,发现里面还有水,问:
“你水壶灌满没有?”
大林说满了。
陈松林从包里拿出水壶,把里面的水倒在地上,又把热水瓶里的水倒进去。
他和大林说:“这甜水可不能浪费,也只有你们干部房,才会有甜水。”
两个人去招待所食堂,吃了小米粥和馒头。陈松林多买了八个馒头,说是带着当中饭,西千佛洞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林想想,这馒头确实比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两个人走去外面。陈松林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
大林问:“我们骑自行车去?”
“对啊,那鬼地方,你要想等车,等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定。还是自行车方便,三十几公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怎么,你怕了?”
“怕屁。”
大林骂了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睦城,人都还需要站着骑车的时候,自己就已经骑几十公里出去写生了,这点路怕什么。
两个人一人蹬一段,换着骑,沿着一条柏油路出了县城,往西南方向去。和去莫高窟一样,脚下的柏油路骑出一段就不见了,接着就是砂石路。
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屋很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熟悉的戈壁滩——灰褐色的碎石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在风里摇晃。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挂在左前方,晒得砂石路面蒸腾起一片浮尘,好像起了一层薄雾。
陈松林在前面蹬着车,白色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大林坐在后座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地平线。
骑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条河谷。公路沿着河谷的崖壁蜿蜒了一段,陈松林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指了指下面:
“到了。”
大林跳下车,跟着他走到崖边,往下看一眼,愣了一下。
一条河谷在脚底下劈开,红色的崖壁陡峭地切下去。谷底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在乱石间闪着碎光。河岸两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枝叶披拂,绿意葱茏。在这片满目土黄的戈壁里,绿得有些不真实。
崖壁上,零零星星地露出几个洞窟的洞口,嵌在红褐色的岩体里,像半闭的眼睛。
“这是党河。”陈松林说,“西千佛洞就在河对面那排崖壁上。”
两个人把自行车锁在路口一棵树上,沿着一条土路往下走。路是之字形的,拐了几道弯才下到谷底。
谷底比上面凉快得多。有风从河道里穿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河水很浅,清亮亮的,踩着几块大石头就能跳过去。
过了河,迎面是一排低矮的崖壁,高不过十来米,东西排开,大约百来米长。崖壁上开了几个洞窟,洞口装着破旧的木门。有些门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这里的规模和莫高窟不能比。
门口没有游客,没有售票亭,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树荫底下的一把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子。
陈松林走过去,叫了一声:“大爷,我又来了,看窟的。”
老头抬起头,好像已经不认识陈松林,他打量了他们一眼:“看窟的?”
“对对,两个。”陈松林说。
“三毛钱一个人。”老头儿放下蒲扇,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大林递过去一块钱。老头翻了半天,找了四毛钱回来,又从墙根底下摸出两把手电筒,递给他们一人一把:
“里头黑,照好了看,别摸壁画。”
老头带着他们走到第一个洞窟前,把锁打开,推开门。
一股阴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尘土和年代久远的干燥气味。
大林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光,才慢慢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