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林提起酒壶，把两只杯子都斟满了。
他接着举起杯子：“来来，大林，我借花献佛，先敬你这个社美的一杯。”
大林笑了笑，也举起杯子：“好，我代表所有社美的，谢谢你。”
白酒在杯子里透明透亮，闻着一股冲鼻的粮食味。陈松林端起杯子，跟大林碰了一下，吱地抿了一口，辣得他呲了一下牙，赶紧夹一筷子酿皮子塞进嘴里压了压。
“痛快。”他说。
大林也喝了一口。敦煌的散白酒比他想象的要冲，入口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但吞下去之后，嘴里又泛起一股粮食的回甘。他又夹了一片卤驴肉，蘸了椒盐，嚼着点了点头：
“这驴肉不错。”
“那当然，敦煌的驴肉黄面是出了名的。”陈松林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呲牙，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林，说真的，你一个深圳的中学老师，怎么想起来跑河西走廊写生？”
大林端着杯子转了转：“学校放暑假，待着也没事。再一个，河西走廊这条线我想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来。今年再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
“你在学校教什么？油画？”
“油画，水粉，水彩，素描，什么都教，不过主要还是油画。”
“难怪你画黄河那张，调子那么沉。”陈松林又夹了一块驴肉，嚼了两下：“我今天在45窟看那铺观无量寿经变，里面的菩萨画得……我说不上来，就是你觉得那个线条，那真是用了一辈子的功夫才能画出来的。”
“你学国画的，看线条肯定比我敏感。”大林说，“我看壁画，第一眼看到的是颜色，那些青金石蓝和石绿，一千多年了还那么鲜亮。”
“颜色我也看，但让我最服气的还是线。”陈松林放下筷子，用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你不知道，飞天那个飘带的走势，一笔下来的，中间没有断过，还是在墙上画，那种控制力，你让我练十年我也不一定画得出来。”
陈松林说着的时候，大林有些得意地想，虽然自己不是画国画的，但这种控制力自己有。这源于他小时候学王叔晖，源于他小时候拿着排笔，在墙上写了那么多空心字练出来的。
大林又想到，可能也就是因此，才会让他更注意窟里那些画的色彩，人就是这样，你一眼看到的，肯定都是你所短缺的。
陈松林举起自己的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
“七年啊，大林，我在学校里整整学了七年，结果这一路过来备受打击，他妈的觉得自己这七年好像都白学了，时间都浪费了，真的，你不要笑，我没骗你。”
大林还是笑着：“那还是我们社美的好，我们社美的就不会像你这样痛心疾首，反正我们没上过学，想浪费也没时间可浪费。”
大林说着的时候，心里有些发虚，自己在骂着自己，装什么装，看看你自己白天是怎样。
他想到自己中午的时候，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崖壁上那一个个洞窟的时候，不也一样备受打击，一样有这样垂头丧气的感觉。
“那你就在敦煌多待几天，慢慢学慢慢练。”大林和陈松林说。
“也只能这样了。”陈松林端起杯子又喝一口，“我毕业了，家里催我回去把工作落实好，我说不急，先出来走走，我去了榆林窟，去了麦积山，最后走到了敦煌，走不动了。”
陈松林比大林先来敦煌，他告诉大林，他第一天去的还不是敦煌，而是西千佛洞。
那天有人开着拖拉机在街上拉客，他说要去洞窟里看画，那人就让他上去上去，结果到了之后才知道，那个混蛋把自己拉来的根本不是莫高窟，而是西千佛洞，这混蛋他是回去阳关，顺路带上自己，赚点小钱。
陈松林接着去了莫高窟三天，他跟大林说，他明天想再去一趟西千佛洞，后天就回榆林去报到，他已经被分配到榆林地区群艺馆工作。
陈松林已经去过西千佛洞，是被人骗去的，结果他明天还要去，大林好奇了，问：
“西千佛洞好看吗？”
“好看。大林，你明天先不用去莫高窟，跟我去西千佛洞看看。我和你说，这一带可不光有一个莫高窟，这种妖怪地方，这里遍地都是。我刚刚和你说的榆林窟——哦哦，不是我要分配去的榆林，我那个榆林在陕西，这个榆林窟在安西，你来的时候一定路过过。”
大林点点头，他想到自己在安西还吃过一碗拉条子，那几个农民被司机呵斥，蹲在店门口，又被老板娘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