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速写，两个人把包留在这里，他们先把包放在那棵旱柳底下，看看有些不放心，又拎起来，在树杈上挂好，又把他们的鞋子，也挂在树杈上。
大林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陈松林，陈松林把水壶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大林又拿出那架望远镜，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才和陈松林说：
“走吧。”
两个人光着脚朝边上沙山上爬，这个时候，阳光已经只剩下一点余威，伤不到他们，而气温也开始朝下降。白天的日头晒透了整座沙山，沙子里还存着余温。细沙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踩下去的时候脚掌会陷进去半寸，再抬起来就是一个浅浅的沙窝。
“这比穿鞋好走，沙子不会往里灌。”陈松林说着已经往上走了几步，光脚在沙面上踩出一串窝印。
两个人继续往上爬，没有台阶，没有路，就是一面纯粹的大沙坡。脚踩上去，细沙哗地一下往下滑，踩一步，退半步，蹬一下，陷一截。
光脚的好处是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沙子的流动，脚趾可以抠住沙面借力，但该滑还是滑，该陷还是陷，他们走了十几步就开始喘粗气。
“妈的，这比画画累多了。”
陈松林在前面骂了声，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额头和身上的汗顺着脸颊背脊往下淌，滴在沙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眨眼就被干沙吸没了。
“慢点走，走之字形。”
大林在后面喊了一声。他小时候爬乌龙山砍过柴，知道陡坡不能直着上，得斜着走，一段一段地折。陈松林听了，试着斜切了一段，果然省力不少。
两个人不再说话，闷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太阳已经落到远处的山脊，但沙面的余温还在，光脚踩上去温温的，像踩着一面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大土炕。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卷着细碎的金沙扑在脸上，两个人都眯起眼睛。
爬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大林回头看了一下，月牙泉已经在脚下，变得很小，弯弯的一汪水，像谁把一片指甲盖嵌在沙地里。
泉边的旱柳和沙枣树缩成几个深色的小点。再往远看，戈壁滩在暮色里铺展开去，灰蒙蒙的，无边无际。敦煌县城的方向亮起了一星半点的灯火，微弱得像萤火虫。
“歇一下。”
陈松林一屁股坐在沙坡上，抓起水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壶盖旋上，递给大林。大林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润嗓子够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掌上沾满了细沙，沙粒嵌在皮肤的纹路里，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说，古代那些和尚，把洞窟开在那么高的崖壁上，是怎么凿的？”
陈松林问大林要去望远镜，朝远处莫高窟的方向看，那里已经隐没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他问大林。
“脚手架吧。”大林说，“一层一层搭上去的。”
“那得搭多少木头，这戈壁滩上，哪里来这么多木头。”
“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一代人不够，下一代接着干。”
陈松林没接话，他把望远镜还给大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十几分钟，两个人终于到了沙脊上。
山脊窄得像刀刃，只容一个人走，两边都是陡峭的沙坡。
站在脊线上，风大了起来，呼呼地吹，把大林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飘起来。大林低头看了一眼，脚趾头微微抠着沙面，脚掌踩在刀刃般的沙脊上，能感觉到山脊两侧的沙子正被风一点点地搬走，从脚边流过，无声无息。
而自己的身子，好像一点点在往下矬。
他站稳了，把望远镜举起来，调到最远的那一档，朝敦煌县城的方向看，镜头里，城里的土坯房和砖房挤在一起，几条街道横平竖直，街上的人和车小得像蚂蚁。招待所那两进院子的轮廓隐约可辨。
他又把望远镜转向莫高窟的方向，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脊上，光脚垂在沙坡上，脚掌贴着温热的沙面。风还在吹，沙脊上的细沙被风扬起，贴着沙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烟。细沙落在脚背上，凉丝丝的，又被风吹走。
大林再次把望远镜举起来，朝更远的地方看，视野的尽头，天地之间只剩一道模糊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大林。”陈松林突然说，“你说我们画的那些东西，一千年后，还有人看吗？”
大林放下望远镜，想也没想就说：“那得看我们画得够不够好。”
陈松林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大林在心里骂了声，还一千年，你想那么远干嘛，一千年你连灰都没有了，还管有没有人看，有人看又怎样，没人看又怎样，关我屁事，画画本来，享受的不就是画的过程。
就是莫高窟的那些画匠，他们画着那些壁画的时候，肯定也是在享受画的过程，不会想到一千年之后，还有一个傻子，会从南方的海边，千里迢迢到这戈壁沙漠，来看他们画的画。
要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大林觉得，反倒会画不好。
“那你说，我们学画画又为了什么？”陈松林继续问。
这一次大林认真地想了想，他说：“以前我觉得是为了画得跟真的一样吗，现在觉得不是了。”
“那你现在为了什么？”
“自私。”大林说，“为了把看见的东西变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