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走回到他上午坐着画过画的地方坐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崖壁,觉得浑身无力,人在微微地颤栗着。
他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壶,一口一口地咬着饼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咬什么,要说食不甘味,大概就是他现在的状况。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像是兰州火车站广场上,那个一口一口啃着干馒头,像是老牛反刍的妇人。
他看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觉得这一切好像不是真的,是在做梦,怎么可能,上午他两次走过看过的,不过是六七个洞窟,就已经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震撼,而这里,居然有四百九十二个窟,想想这个数字,就让大林觉得汗颜。
也怪不得常书鸿,在这里一待可以待上四十三年,大林觉得就是待四十三年,也仍然可以每天都会有新发现,这里就是一个富矿,你怎么挖都挖不完。
大林现在闭上眼睛想想,就是自己上午走过两遍的六七个洞窟,真的就是走马观花,自己对它们的认识就是皮毛,要不是讲解员催促,赶牲口一样赶着他们,大林觉得,让他在一个洞窟里看一天,他都可以。
可惜在这里的一切参观行为都是受限制的。
再想想这些震撼到自己的作品,它们如果按正统的美术教育来说,人物的结构不行,比例不行,透视也不行,但它们就是那么鲜活,就是比你认为的什么都行的还要鲜活。
它们是笨拙的,是稚气的,但它们是活的。
和这里的这些造型比起来,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算什么,莫迪里阿尼或者勃鲁盖尔,达利和卢梭的变形又算什么。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侯疯子说的,是一些籍籍无名,哦不是,更准确地说,是寂寂无名的工匠画出来的。
大林一直很自负,在画画上,目空一切的睥睨,这种目空一切,脱胎于他的成长环境,脱胎于他在画画上的自我摸索和无师自通,更因为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没有碰到他觉得值得尊重的对手或同行。但这个时候,大林觉得自己的自负显得很可笑,让他无地自容。
他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很想马上再进去,又有些害怕进去,在他一次次感到震撼的同时,也是对他的自负,对他自尊心的一次次打击。
大林拿起水壶喝了口水,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林坐在那里,心绪慢慢平复,力气似乎也渐渐回来了,心里没有那么空。他看看手表,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朝售票处走去。
下午,他又跟着游览的队伍进去三趟,等到第三趟出来,连售票处都已关门。大林看看手表,时间也已经是四点四十,自己要是不坐五点那趟班车,赶回去城关镇,自己就要露宿在戈壁滩上了。
他坐班车回了敦煌县城。
夕阳把鸣沙山染成金红色,整座山像在燃烧。大林靠在车窗上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想起在张掖看丹霞时,碰到的那个驼队老汉说的话“你看那些南山,它们不是僵死不动的。这些山,搁心里头都是活的哩。”
他好像开始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下了车,大林没有朝招待所走去,而是转身朝镇外走。
出了城,走到他昨天傍晚坐过的地方,大林还是没有停下,而是从挎包里拿出那顶帽子戴在头上,继续朝鸣沙山方向走去。
从这里到杨家桥这一段路,都是乡间土路,没有积着厚厚的沙,还不算难走,加上道路两侧,不时还有白杨树林遮蔽,人也没那么燥热。
大林走了半个小时,走到了杨家桥,从杨家桥再过去,一直到鸣沙山脚下这三公里,都是戈壁滩,除了几丛贴地的骆驼刺,和低矮的红柳灌木,再没有可以遮阴的地方,一路暴晒。
大林走到杨家桥和前面戈壁的交界,路边的一棵杏树下,坐着一个和大林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他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下身穿着牛仔裤,上面光着膀子,皮肤已被晒成酱色,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西安美术学院“几个字。
他的身边,还停着一辆自行车。
大林看着他的同时,他也看着大林,突然叫道:
“喂喂,哥们,有没有水?渴死了。”
大林说有,他走过去,从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他急急地旋开壶盖喝一口,大叫一声:
“哇,甜水,我好几天没喝到甜水了,能不能多喝几口?”
大林笑笑:“你喝就是。”
小伙子咕嘟咕嘟又灌了几口,这才把壶盖旋上,把水壶还给大林,接着问:
“哥们,你是来画画的吧?”
大林点点头说是,和你一样。
小伙子奇怪:“和我一样?你怎么知道我是画画的?”
大林伸手指了指他背着的挎包,小伙子低头看看,笑了起来:
“也是,不是画画的,也没这么疯,对吧?我就西安美院的,研究生毕业了,出来走走,我姓陈,陈松林,松树的松,森林的林,你呢?”
“姓莫,莫大林,莫非的莫,大小的大,森林的林,深圳来的,在中学教美术。”
“不会吧,哥们,你这名字,是压着我起的?我是孤零零的一片松林,你是大林,什么树都有?”
陈松林大叫着,大林哈哈大笑,陈松林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陈松林再看看大林,问:“你也是去鸣沙山?”
大林点点头说对。
“好好,你比我还疯,居然想到走路去鸣沙山,晒不死你。”
“你也不错啊,居然出门都不带水壶,渴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