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互相看看,接着又是一阵大笑,陈松林说:
“现在可以,现在我们自行车有了,水也有了,齐全了。”
两个人出发,陈松林骑车,大林坐在后面书包架,自行车在戈壁沙地里不好骑,常常就陷在沙里,大林坐一阵,就要跳下来,在后面推着自行车,推到了平坦处,陈松林叫着上来上来,他又跳了上去。
他们骑了十几分钟,骑到鸣沙山脚下的一个简陋的售票处,大林花六毛钱买了两张门票,陈松林把自行车就停在售票处这里。
两个人进去,陈松林说:“我们先走去月牙泉那边看看?”
大林说好。
从山脚到泉边没有规整的栈道,全是被游人踩出来的沙土路,一脚下去半寸深,细沙簌簌滑落,走得脚步发沉。
两个人干脆停下来,大林把他的彪马慢跑鞋,陈松林把他的回力球鞋脱下来,把两只鞋子的鞋带打个结,一边一只挂在脖子上,赤着脚在沙地里走。
身后的杨家桥早已隐在戈壁暮色里,身前连绵的鸣沙山裸着纯粹的土黄,山体光秃秃的,没有半分绿意,晚风卷着细碎沙粒拂过脸颊,带着戈壁独有的干涩凉意。
走过整片燥热的沙坡,越往洼地走,周遭越显荒寂,没有游人的喧闹,没有商铺人声,只剩风漫过沙丘的轻响。
等他们走近月牙泉,想象里碧波盈盈、清泉映沙的景象全然不见。水是浑的,不是那种碧绿清澈的,而是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浊色,像一盆搁久了没换的水。
整片泉水浅得可怜,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两米,近岸的湖底大片裸露,干裂的泥沙板结发硬,露出斑驳灰白的河床,处处是泉水消退的痕迹。
月牙泉连年水位骤降,水域大幅萎缩,原本完整的月牙形湖面塌缩残缺,被逐年蔓延的黄沙啃得支离破碎,泉岸的轮廓也不是那种饱满的新月形了,有些地方塌了,轮廓变得含含糊糊的,像画坏了又重新修改过的线条。
大林和陈松林站在岸边,半天没说话。
“怎么这么浅?”陈松林问。
“听说以前有七八米深。”大林说。
“七八米?那不得淹死人?”
“真的。五几年的时候,水面上还能划船。”
大林蹲下来,伸手掬了一捧水,指尖带起来的水珠是浑浊的,在掌心里停了一会,留下一层细细的沙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目光落在泉南岸,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岸边丛生的芦苇大半枯槁发黄,枯秆歪歪斜斜立在水边,有的倒伏在湿沙里,干硬得如同破旧扫帚,零星几丛青绿水草勉强浮在浅水上,死气沉沉地随微风轻晃。
七十年代抽水灌溉留下的废弃水泵残骸,半埋在水边泥沙中,锈迹斑斑的铁件沉在浅滩,荒弃多年,无人打理,成了这片古泉日渐枯竭的无声佐证。
“不是说以前有很多庙吗?”陈松林问。
“拆光了,那些年。”
旧日泉边的古寺楼阁早已拆毁殆尽,连残垣断壁都所剩无几,只剩几截低矮的土台地基埋在杂草与黄沙间,被风沙磨得平整荒芜,再也寻不到半点古刹香火的痕迹。
大林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手里翻了翻。瓦片是青灰色的,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纹路,大约是什么图案的一部分。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它装进挎包的侧兜里。
“你捡它干嘛?”陈松林问。
“留个纪念。”大林拍了拍手上的灰,“好歹也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整片泉区空旷寥落,没有游客驻足嬉戏,更无游船点缀,唯有几棵年迈的旱柳、沙枣树孤零零立在泉畔,枝叶稀疏,投下浅浅的树荫,是这片荒芜之地仅有的一点生机。
两个人沿着水边慢慢走,脚下的沙很软,走一步陷一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是水的味道,但不像活水,倒像是快要干涸的池塘散发出来的那种腐败气息。
夕阳斜斜掠过沙山,暖光落在单薄的水面上,泛着一层微弱的粼光。风过之处,水面不起波澜,只剩一潭静水沉沉卧在沙山怀抱里,安静得近乎落寞。
两个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望着这片日渐消瘦的古泉默然不语,这满目的苍凉,却又是他们创作的素材,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该把这情景画下来。
他们在一棵旱柳树底坐下,两个人从各自的包里拿出速写本,不过没有马上开始画,而是把速写本做了个交换,翻看着彼此画的画。
陈松林一边看一边叫着:“牛逼啊,哥们,画得太牛逼了,你是央美还是浙美毕业的?”
大林摇摇头。
“川美、鲁美、广美?”
陈松林这两问,就把国内传统的五大顶尖美院都问遍了,大林还是摇头,陈松林不信,接着问:
“那你肯定是湖美和天美的。”
大林还是摇头。
“我去,你不会是我们西美的吧?不可能啊,你要是西美的,这个水平早就火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
大林笑了笑说:“我是社美的。”
“哪里哪里,你说哪里,我怎么没听说过。”
“社美,社会美院。”
大林说着的时候想到了,那些画莫高窟壁画的工匠,他们也都是社美的,社美的,可比什么五大美院和八大美院的都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