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子里爬上来，去边上淋浴龙头那里打肥皂冲洗，大林的舌头舔到从龙头里流出的水，是苦涩的，他突然一个激灵，好像有些明白了。
洗完澡回到房间，这个时候，房间里好像已没那么闷热，室外的气温似乎也随着太阳的降落，在快速地降低。
大林走去桌子边，拿起热水瓶倒了点开水在杯子里，抿一口，果然这水就和他在其他地方喝到的水是一样的，淡的，这就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就是如果自己不住干部房，住在其他的六人四人或者两人房，自己房间的热水瓶里，那水就会和在澡堂水龙头的水是一样的。
和那苦涩的水比起来，这淡水不就是甜水吗。
大林猜得没错，这敦煌县城，从机井里打出来的，都是苦咸的井水，像这样的淡水，必须经过专门的过滤才能取得，也因此稀缺。
大林不敢浪费，他连忙拿起水壶，这个时候他感觉，连水壶里的这点水也是珍贵的，他兑了一点水壶里的凉水到杯子里，把杯子里的水喝了。接着用热水瓶里的水，把水壶灌满，这样自己明天出去，水就有保障了。
放下热水瓶的时候，看到桌子蒙着一层沙，大林再走去床边摸摸床单，自己前面刚刚掸干净的床单，上面好像又有了沙，他明白了，再掸也是无用功，还是等晚上要睡觉时再说。
他从挎包里拿出速写本，走了出去。
走到前面那进院子，大林转去登记处，问里面的小姑娘，从这里到莫高窟怎么走，小姑娘问他：
“你知不知道敦煌宾馆？”
大林点点头说知道。
“敦煌宾馆门口，每天有两趟班车，去是早上八点和下午两点半，回来是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小姑娘和大林说。
大林问：“哪里可以买票？”
“上车买。”
大林和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吃了一碗驴肉黄面，面条金黄筋道，浇上卤汁，再配几片卤驴肉，味道浓郁，跟兰州的牛肉面和张掖搓鱼面又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吃完面，天光还亮，他顺着街道往南走，出了城，远远就看见鸣沙山的轮廓，一道巨大的金黄色沙脊横亘在天边，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林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拿出速写本，画了几笔鸣沙山的轮廓。画着画着，他停了下来，不是画不下去，而是觉得光画一座山没意思。他合上本子，看着那座山发了会儿呆，心想还是明天到了莫高窟再说。
太阳下山了，气温在陡然下降，大林往招待所走的时候，天也开始黑下来，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穿着一件老头衫，都有些冷。这时再想起前面招待所的那个浴池，大林觉得，要是现在去那里泡着，肯定很舒服。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林在招待所的食堂吃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他没有背上画夹，提着油画箱去莫高窟。
他想这莫高窟自己肯定要去好几次，今天先去探探情况。他就背着挎包，挎包里放着速写本望远镜和水壶，还有压缩饼干。想了想，他把那件已经拿出来的运动衫，又塞了回去。
他走去敦煌宾馆门口，在这里等到去莫高窟的班车。这是一辆旧的北京牌中巴车，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游客模样的，也有几个像是去上工的人。
车子出了城关镇，走了很短的一段柏油路后，接下去就是砂石路，路两边的房屋和树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偶尔能看见几棵胡杨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叶子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大林回头看了一眼，鸣沙山金黄色的弧形山脊还挂在县城的南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但随着车越走越远，那道山脊也越来越小，最后退到了地平线以下。
前方，另一道山脉的轮廓正在浮现，三危山，低矮绵长，光秃秃的，在晨光里呈一片灰褐色。
再往前开出一段，连胡杨树都看不到了，只有一条褐色的砂石路笔直地切进这片荒芜里，像一道细细的刀痕，地面铺满了灰褐色的碎石和沙砾，平平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
又开了大约二十来分钟，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小片绿色，几棵白杨树的树梢，在黄褐色的戈壁中显得格外扎眼。
班车拐下主路，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山脚方向开，路越走越颠簸，车后扬起一道长长的黄烟。那片绿色越来越近，树丛深处，隐约露出一段灰黄色的崖壁。
班车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回过头喊了一声：“莫高窟到了，下车，往前走，过桥就是。”
大林下了车，太阳已经升高，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站在车边环顾四周，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面前，河床很宽，底部是灰白色的沙砾和碎石。河床上架着一座水泥桥，桥面不宽，勉强够两辆中巴车错车。
他随着其他人一起走过桥去，过了桥，迎面是一道土坡，不算高，但有些陡，坡面上铺着碎石和粗沙，踩上去吱吱响。土坡的顶端，隐约露出几棵白杨树的树梢和一段黄色的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