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土坡往上走。坡不算长,大约四五十步就上了顶。他站在坡顶上,喘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一面巨大的崖壁横在面前,东西绵延,像一道黄色的屏风矗立在戈壁与蓝天之间。崖壁不算高,最高的地方也就四五层楼的样子,但长,南北望不到头,密密的洞窟布满了整面崖壁,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上下有三四层,像蜂巢一样嵌在赭黄色的山体里。
有些洞窟外面还残存着木结构的窟檐,梁柱裸露,檐角翘起,在上午的阳光里投下斜斜的影子。
在这片密密麻麻的洞窟中间,一座红色的楼阁拔地而起,依着崖壁直上九层,檐牙错落,层层飞翘,从第四层开始逐层收窄,到最上面收成一个攒尖顶,顶上竖着一个宝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
整座楼阁涂着土红色的漆,梁柱、檐枋、门窗,全是那种深沉的红,不是朱红,不是大红,是一种被戈壁的风沙打磨过的、沉淀下来的土红。
飞檐的檐角下挂着一只只小风铃,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那些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清脆又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林站在土坡顶上,仰着头,很久都没有动。
他在画册上见过莫高窟的照片,黑白的,印在粗糙的新闻纸上,看不清楚细节。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才发现,照片和实物之间的差距,不是“不一样”三个字能概括的,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照片是平的,是死的,是被人框在一个取景框里的。但眼前的莫高窟是立体的,是有重量的,那一面巨大的崖壁横在天地之间,沉默地矗立了一千多年,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
大林在土坡的边缘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就那么望着那片崖壁,望了很久。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崖壁上,那些洞窟的阴影深浅不一,整面崖壁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布满皱纹的脸。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砂砾的味道,九层楼的飞檐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檐角的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在深圳教美术的时候,课本上讲西方美术史,开篇就是古希腊、古罗马,然后是文艺复兴,米开朗基罗画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拉斐尔画雅典学院。那些东西,他都很熟。
但他从来没有在哪本课本上见过,中国也有这样的壁画,画在洞窟里的,画了几百年,画了上千年,画了四万五千平方米,画了几百个洞窟。
他打开速写本,先把这洞窟的外貌画下来,然后才站起身。
他花两块钱买了门票,他注意到入口处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上面刻着“世界文化遗产——莫高窟”几个字,落款是“一九八七年六月”。他蹲下来看了看,莫高窟刚刚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就在这个夏天,这块碑立上去还不到两个月。
来这里参观游玩的人并不多,大林他们这拨也就八九个人,他们跟着一个讲解员在检票处检票后,这才通过那道“莫高窟”的木牌坊,顺着崖壁栈道往洞窟群走。
讲解员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到一个窟前就打开门锁,带人进去,讲完了锁上,再开下一个。
窟里面很暗,讲解员拉亮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下,壁画上的颜色露了出来,朱砂红、石青蓝、金箔黄,历经千年,依然鲜艳。壁画上画着飞天、菩萨、佛陀、供养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的大林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大林跟着走完几个窟,他觉得自己的头在晕,每进一个洞,在讲解员把灯拉开的那一瞬,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眼斑驳的色彩,那些色彩,可以说是他在所有颜料里,从来都没看到过的,不管是油画颜料还是水粉水彩颜料,或者国画颜料。
要是让他把这些颜色调出来,绝不是这样走马观花就可以做到的,他必须站在那里,端详着它,好好地琢磨一阵之后,才可以调准。
他还记得走过的第二个窟,那是一个不大的窟,壁画上的飞天衣带飘举,线条流畅得像风吹过水面。
他想起自己在深圳教学生画人物的时候,总是强调比例、结构和光影。但眼前的这些画,不讲比例,不讲光影,可那些飞天的姿态就是活的,像是在墙上飘着。
整个游览线路是单向的,从北侧低层洞窟一路往南、往高处走,整条栈道顺着崖壁只进不出,没有回头的岔路,最后一站是九层楼的第96窟,看完大佛,栈道直接通向崖下的出口小路,出口和入口完全分开。
大林走出去后,他马上又去售票处买了张票,跟着第二拨游客进去,全程走完六七个窟,一个半小时左右出来,在每一个窟里的时间都太短,大林觉得自己连看都还没看下来,更别说拿起速写本临摹。
走完第二趟,他再去售票处买票的时候,连里面的售票都认识他了,问他怎么又来买票了,大林和她说,好看,看不够。
售票员笑笑,她看看手表,和大林说:
“你要么先去吃饭,过一个小时再来。”
大林问:“为什么?”
售票员说:“我们这里游览,分A线和B线,上午A线,侧重初唐、盛唐洞窟,下午B线,会搭配一些隋和西夏的洞窟,你过一个小时再来,就可以看到不一样的窟。”
大林连忙说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