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到敦煌,还有将近四百公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大林在嘉峪关汽车站,坐上了一辆去往敦煌的客车。
这是一辆老旧的“黄河”牌客车,车身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车顶绑着几个大包小包,还有一辆自行车和一只装着活鸡的麻袋。座位很硬,坐垫上包着的人造革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车上坐着二十来个人,多半是去敦煌赶集的农民,和几个看起来像采购员的男人。
客车出了嘉峪关,沿着312国道一路往西。路两边越来越荒凉,没有了农田,没有了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地面上铺满黑色的碎石,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在晨风中摇晃。远处的祁连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
大林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从嘉峪关到安西这段,路况不算太差,是柏油路,但路很窄,每次会车时客车都要减慢速度,往右边贴一贴,车轮碾着路肩的碎石啪啦啪啦响。
好在这条路上,车并不多。
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大喊一声:“方便一下,十分钟,大家都下车。”
车上的人纷纷下车,男的去左边,女的去右边,中间隔着这辆客车。
大林也下了车,他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然后朝四下张望,四野茫茫,天和地之间没有任何遮挡,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砂砾的味道。
伸出舌头舔舔,还真的从自己的嘴唇上,舔到一粒细砂,大林没有呸呸地吐掉,而是吞了吞口水,把砂子吞进肚子里。再朝四周看着,他忽然觉得,人站在这种地方,什么好像都可以无所谓,什么烦恼似乎都不值一提。
重新上车后,客车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绿洲,安西县城到了。
安西不大,一条主街穿过县城,两边是些土坯房和砖房,街面上有几家饭馆和杂货铺。
司机把车停在一家饭馆门口,熄了火,回过头来喊一声:
“安西到了,停车吃饭,四十分钟。”
有几个农民模样的人不想下车,想留在车上,司机叱骂着:
“下去,下去,我要锁车门了,不然东西少了,怪谁的。”
这几个人在司机的骂声中,脸灰灰地下车。
大林下了车,这里的空气中飘着一股羊肉汤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他走进边上那家饭馆,找了个空位坐下。饭馆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几个司机模样的人正围着桌子吃面,桌上摆着几瓣大蒜和一瓶醋。
大林要了一碗拉条子,三块钱,面是现拉的,粗粗的,拌上炒过的羊肉和青椒,味道不坏。
他正吃着,看到门口过来刚刚在车上不肯下车的那几个农民,这里的路边连树都没有一根,他们只能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饭馆门口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干馍馍掰碎泡进缸子里。其中一个,大概是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捏了一点盐撒进去,拿手指搅了搅,就那么蹲着吃。
饭馆老板娘看见,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门口挥了挥手:
“哎哎,别蹲在门口吃,影响生意,到边上去。”
几个农民没吭声,端着缸子挪了几步,挪到隔壁杂货铺的屋檐底下,继续蹲着吃。老板娘走过去看看,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忙自己的。
大林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低头吃碗里的面,再吃的时候,就觉得这面没那么香了。大林想到,其实自己的身份和那几个农民是一样的,自己不还是农业户吗,虽然现在是深圳实验中学的老师,但那也是代课老师。
自己要是不会画画,在深圳虽然是代课老师,还有一份工资,靠给一些单位画画,还能赚到外快,如果这些都没有,大林想着,自己现在是不是就不是坐在这里面吃饭,而是和他们一起蹲在外面,被司机和老板娘呵斥着。
大林叹了口气。
客车从安西出发,继续沿着公路往西开。路越来越直,戈壁越来越开阔,太阳越升越高。
大林靠着窗,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看看窗外,还是同样的戈壁,同样的灰褐色。他从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然后继续头靠着厢壁,迷迷糊糊地睡。
客车再次停下,司机还是让大家下车方便,这次大林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下路肩,掏出家伙畅快了一次,他看到那一股涓涓细流,几乎刚一落地就干了,等他抖了两下,在拉拉链的时候,地上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
走回到路肩,他看到司机蹲在客车的阴影里抽烟,大林问:
“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一个多钟头吧。”司机说。
客车继续在戈壁滩上晃着,一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长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才终于出现了一片绿色,树,庄稼,房子,在一片黄褐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司机回过头喊了一声:
“敦煌到了。”
大林背着画夹和挎包,手里提着油画箱下车。
已经快下午五点,太阳已经西斜,但阳光还是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很干,跟张掖和酒泉不一样,这里的干燥带着一丝温热,像是空气本身在呼吸。
大林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敦煌比他想象的小,站在路口几乎就能望到县城的边缘,再往外就是戈壁了。一条不长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几家小饭馆、一家供销社、一个邮电局。
但街上却很热闹,比他一路经过的任何一个县城都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毛驴车的农民,驴车上堆着刚摘的哈密瓜,金黄滚圆。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穿过的干部,车把上挂着公文包。有穿着花衬衫的游客,三五成群,手里拿着相机。还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外地人,一看就是跟他一样刚下车的。
路边摆着不少小摊,卖哈密瓜的、卖葡萄干的、卖手工地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一股瓜果的甜味,和烤羊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远处,鸣沙山的轮廓在天边清晰可见——一道金黄色的弧形山脊,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头卧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