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脊上,光脚踩着白天余温尚存的沙子,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看着敦煌县城的灯火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砂砾和干草混合的气息,掠过沙脊,又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陈松林告诉大林,他是西美国画系的。大林问他,知不知道侯疯子。
“肯定知道啊,他名气那么大,西美哪个不知道,不过我进去学校时,他刚退休,又不在一个系,我不认识他,只是知道,怎么,你认识他?”
大林没吭声,没说自己认识还是不认识,陈松林也没再问。
太阳开始往下落。鸣沙山的影子越拉越长,整片沙漠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玫瑰紫。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子摩擦的沙沙声,像是山在低语。
两个人坐在沙脊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地平线下面去。
两个人从沙脊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月牙泉在夜色里只剩一弯模糊的灰白色,看不分明。
他们摸黑穿上鞋,拎起挂在树杈上的包,沿着来路往回走。沙土路在夜里更难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身的汗才走到景区大门。
景区的大门开着,不过检票的和售票的都已经走了,售票处一片漆黑。
陈松林从山墙边推出自行车,大林跳上后座,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骑。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戈壁上砂砾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把刚才爬沙山出的汗吹得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陈松林骑了一半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件白汗衫,套在身上。
太阳下山之后,温度就开始以好像人肉眼都看得到的速度在下降。
进了县城,主街上的人已经稀少。路灯昏黄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照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影子。
街边的铺面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大林坐在后座上四处张望,看见前面路南边有一家馆子还开着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老马家饭馆”几个字,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就这家,我们吃饭。”他拍了拍陈松林的肩膀。
陈松林一刹手闸,把车停下,两个人下车,把自行车锁在门口。
掀开白布门帘走进去,馆子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铺着灰白色的塑料台布,有几处已经烫出了烟疤。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清楚。
柜台后面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胖师傅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帘响,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还有吃的吗?”大林问。
“有,想吃啥?”胖师傅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顺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点,里面正放着秦腔,咿咿呀呀的。
大林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又看了看陈松林:“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我不客气了。”陈松林咧嘴笑笑,也不推辞,仰头朝胖师傅说:“师傅,先来半斤敦煌大曲,散装的那个。”
“一斤一斤。”大林在边上叫着。
“一斤?”胖师傅看了他们一眼,“你俩喝得了?”
“喝得了,没事。”大林笑笑说。
胖师傅不再多说,转身从柜台下面的酒坛子里舀了酒,灌进一把粗瓷酒壶,又拿了两个小白瓷杯,一并端上来。
“菜呢?”他问。
大林接过菜单:“卤驴肉拼盘来一盘,要大份的。羊头肉拌黄瓜,一盘酿皮子,一盘花生米,……有沙葱没有?”
“有,这两天刚摘的。”
“那再来一盘沙葱炒鸡蛋。红柳烤肉有没有?”
“有。”
“来十串。”
胖师傅一一记下,又确认了一遍:“热菜就一个沙葱炒鸡蛋?要不要再来个硬的?”
“还有什么?”
“羊肉粉汤,或者焖饼。”
大林想了想:“羊肉粉汤吧,来两碗,最后上。”
胖师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凉菜先上来了。卤驴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搁了一碟椒盐。羊头肉拌黄瓜是拿蒜泥和醋调的,清爽利落。酿皮子上浇了一勺油泼辣子,红亮亮的。花生米是盐炒的,还带着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