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7窟，北魏的。
洞窟不大，十来个平方，中央立着一座方形中心塔柱，塔柱四面开着佛龛。
老头的手电筒亮起来，光柱最先落在塔柱南向面的佛龛上，龛内一尊残损的坐佛，双肩浑圆挺拔，袈裟紧贴着身体。
大林凑近细看，衣纹是一道一道阴刻下去的，像阶梯一样从肩膀泻到膝前。这种衣纹处理手法叫作“曹衣出水”，源自曹仲达的样式，衣纹如湿衣贴体，把骨骼和肌肉的起伏都衬了出来。
那种线条不是唐代的流畅圆润，而是带着一种古朴的生硬感，却让身体的轮廓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佛像的脸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了，但姿态还在，挺拔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北魏的。”老头在手电光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平：“一千四百多年了。”
大林没有说话。他慢慢挪了一步，把手电筒的光往上移——龛楣上方，火焰纹的背光只残存了半边，但线条依然有力，火焰像被风扯着往上窜。背光的外缘是一圈联珠纹，珠子一颗一颗排下来，每一颗都画得浑圆饱满，没有丝毫懈怠，像有人拿着圆规量过一样。
龛顶两侧各画着一身飞天，身体弯成U字形，裙子在身后飘起来。不像唐代飞天那样舒展柔美，而是短促、有力，像两只正在奋力向上飞的鸟。
这种U字形的飞天造型带有明显的西域风格，和克孜尔石窟里的飞天一脉相承，身体各部位的比例不是中原画师习惯的那种匀称，而是头部偏大、四肢短壮，看上去敦实而有力量。
西域的浑朴与中原的灵动，同时凝固在这一小块墙面上。
陈松林站在塔柱边上，手电筒的光定在龛顶那两身飞天上，很久没有移动。
“你看这个线条，大林。”他的声音在洞窟里显得有点闷，“唐代的飞天是飘着的，这个是飞着的，不是风吹起来的，是自己使劲飞起来的。你看这条铁线描，一笔到底，中间没有犹豫。”
大林点点头，他觉得陈松林说的很对，他刚刚也看出来，她们是努力飞起来的。
老头带他们看完第一个窟，就出去了。他走之前回头说了句：“你们自己看，看完了出来叫我，手不要摸壁画和雕塑。”
门在身后关上了，洞窟里只剩下手电筒的两束光。
大林在塔柱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炭笔。他翻到空白页，对着龛顶那两身飞天，开始画。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画得很慢，先定轮廓，再一点点追那些衣纹的走势。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墙面上和纸面上来回跳。
他注意到画师在处理飞天裙摆的时候，用了两种不同的线型，飘带的外缘是中锋行笔，线条圆厚饱满。而裙褶的内侧用了偏锋，线条细而锐利，一粗一细的对比，让裙摆看起来既有重量又有动势。
陈松林也在画。他蹲在墙角，速写本搁在膝盖上，铅笔斜握着，一笔一笔地在纸上走。他画的是那尊坐佛，从肩膀到膝盖的衣纹，一道一道地往下顺。他嘴里嘟囔着：
“起稿线、定稿线、提神线……他妈的，人家一根线就把体积全交代了。”
两个人不说话，洞窟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林直起腰，把速写本举远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飞天，摇摇头，翻过一页，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画得快了一些，不再死抠局部，而是先抓整条线的走向。
他试着用画素描的排线逻辑去理解墙上的铁线描，发现根本行不通，壁画上的线条不是靠反复叠加来塑造形体的，每一根线都是一次成型，没有修改的余地。画师在起稿阶段可能用赭红线打了草稿，但最后定稿的那根墨线，落笔就是结论。
手电筒的光在他移动的时候忽然暗了一下，又恢复了。他没在意。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光又暗了一次，这次暗得更明显，光柱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昏黄。
大林甩了甩手电筒，光柱晃了晃，又亮了一点，但很快又暗下去，最后彻底灭了。
洞窟里少了一束光，暗了一大截。陈松林抬起头，手里那束光扫过来：“没电了？”
“没电了。”大林拍了拍手电筒，又拧了拧开关，一点动静都没有。
“操。”他骂了一声，把废手电筒搁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翻挎包。摸到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在西安书院前买的，当时是为了照亮《集王圣教序》碑的碑额，没想到在这里又可以派上用场。
大林忍不住咧嘴笑笑。
他把手电筒掏出来，拧了一下开关，一束白光唰地射出来，亮得刺眼。
陈松林被晃了一下，眯起眼睛：“你他妈还带了备用的？”
“西安买的，差点忘了。”大林说。
这把手电筒的光比老头给的那把亮得多。光柱打在墙面上，那些原本在昏暗中模模糊糊的线条一下子清楚了许多。大林甚至能看到颜料层上细微的龟裂纹，像一张蛛网覆在菩萨的脸上。
有些地方还露出了底层的起稿线，画师最初的构图和最终的定稿之间，有几处细微的位移，比如菩萨的右手，在起稿线上比最终位置低了约两公分。这种修正的痕迹，在正常光线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翻开速写本，借着这束新光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