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个很能掌握时机的人吧?
这时的我可没有时间对警察做些有的没的解释。
现在我的面前有一堵墙,必须设法去突破它!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天空突然布满乌云,但我并没有很在意。
坐着计程车来到福井市内的高谷诊所,我必须去见鲁邦的妻子——我清楚明白自己的目的跟手段。
不能到其他地方,在这个时候只能选择这里。
——心理治疗果然还是得仰赖专家。
不,不只是心理治疗,任何医疗行为都得依靠专家才行!
我的工作是把人的身体切断,接起来,恢复原状。
鲁邦太太的工作则是听别人说出心中所有的话。
专家们各自有其最适当的角色,就是因为有各种不同的角色存在,这世界才得以顺利运转。
我相信身为精神科医生的鲁邦太太……就如同我相信身为外科医生的自己。
第一眼看到鲁邦太太,我只觉得以鲁邦追到的女人来说,她的长相算是还不错的了。
不过两个小时之后,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已经超越了大美女维纳斯!
这位高谷真理女士是位真正的淑女,对于我的突然造访,她完全没有不耐烦,听我不得要领地诉说自己的经历。
她也不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脸听我说完。
——除了专家之外,谁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会无聊到追问理由或原因,也坚守原则让我不必说出自己不想说的细节。
也因此得以对她诉说这一阵子发生在我身上的几乎所有事情。
对于救了丸熊和一郎性命的经历也能够老实地说出来,并且边哭边承认自己非常高兴能够救活他们。
我像个婴儿一样嚎啕大哭,大声地哭。
虽然这是非常滥情的结局及净化过程,但总之,当时的我确实需要大哭一场!
那一天握着母亲的手大哭的经验对我来说大概是一项很好的启发吧……
总之,我从经验中找出了了解自己心里的方式——从憎恶的泥沼深处找出被埋没的爱心,顺便像个白痴一样大哭一场!
我坚信这才是正确的作法,因此完全不顾形象,痛痛快快哭了好久!
在一旁的病患和诊所工作人员大概都被吓到了吧,但我无法不大哭大叫!
他们大概觉得,一个成年人哭叫成那样,简直像是在演舞台剧或是电影……
但是谁管他们无聊的猜测呢?
我只为了哭泣而哭泣,我感谢丸熊获救的事实,我感谢一郎获救的事实,我感谢自己能够大致完成所有该做的事!
当我对丸熊他们做急救措施时,距离上帝的领域还有一大段距离。
但那时的我的确是我自己,真正的我,毫不矫饰的自己!
像是回到七岁的时候,单纯地敬爱父亲丸熊,敬爱兄长一郎,二郎和三郎。
我原谅了丸熊,如此轻易地原谅了他,真让人怀疑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宽恕一个人?
当然这大概只是一时冲动而做出的暂时性的宽恕。
不过,我大概是因为听到丸熊在被野崎博司攻击的时候,呼叫我们四兄弟所有人的名字,一不小心受到感动了吧?
“一郎,二郎,三郎,四郎!快逃!”
我决定一辈子都要记住这句话。
我想要以这个口误为基础,建构新的希望!
丸熊是有缺陷的人,我们何尝又不是如此?
每个人都一样,世界上没有毫无缺陷的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丸熊在内心里是爱我们的。
我现在终于相信这一点,我现在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丸熊是我们的父亲——父亲理所当然地会去爱他所有的孩子,就是这么简单!
没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亲,但不幸的事还是会发生。
这世界上总有地方会有不幸,大丸跟丸熊,丸熊跟二郎之间的暴力纷争便是如此……
也许是成长过程中受到暴力对待造成内心受伤害,再加上太多的误会而产生的结果吧?
这是令人悲哀的结果,但包括我在内,一郎,三郎其实都有责任。
我们必须背负起这个责任,继续生活下去。
罪恶仍旧是罪恶,但是罪恶必须受到宽恕,至于刑罚,大概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已经施加的差不多了吧?
孤独,痛苦,怀疑,麻木……如果要进行更严苛的刑罚,不仅证据不足,时效也早已过了。
所以一郎,三郎跟我都不再多说,三角仓库的三角屋顶已经紧紧贴合三角墙壁,不再移动。
这样就可以了,我们必须面对今天,明天,后天及以后的日子……而不是昨天或前天或更久以前的时光。
我一边无可救药地大哭,一边对高谷真理说出了自己一直珍藏在心中的台词:
“人死了顶多就是烟,土,食物。”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人死了要不是烧了变成烟,就是埋了变成土,搞不好还会被动物吃掉。”
“这是你的想法?”
“是奶奶临死前说的。”
“这就是让你痛苦的原因吗?”
“我死了也跟其他人一样,不是变成烟,变成土,就是变成食物。
活着也没有意义,活着跟死了都没什么差别。我跟二郎跟丸熊还不如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比较好!”
“奈津川先生,人死了就会变成其他人回忆的一部分。
人类即使死了,也会以各种形式留下曾经活着的证明。”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眼泪抑制不住地滑下来,我开始大叫,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感觉很闷:
“呜呜……那,活着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心理治疗正式的作法。
但这时的高谷真理是以面对丈夫朋友的态度积极地对我加以开导。
规则又怎样!理论又怎样!指导手册又怎样!那些东西都滚到边边去吧!
高谷真理是懂得破坏规则的真正专家,她拯救了当时的我,给予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替我说出奈津川四郎无法说出的话来。
——我在高谷真理面前除了大哭以外,也在两个小时之内整理了埋在心里的一堆东西。
我本来就是个擅长整理的人,因为我很聪明。
当我走出高谷诊所,高谷真理送我到玻璃门口,我对她说道:
“谢谢你。”
高谷真理掏出名片说:
“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吧!啊,不过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是家里的电话,马上就要换了。”
“你要跟鲁邦分手吗?”
“还不知道。”
高谷真理笑着说,她并没有……也不会露出寂寞的神情。
“那家伙真的是笨蛋。”
“我知道,算了不聊他了,四郎,你要去哪儿?”
她这么一问让我犹豫了一下。
“我想先找个地方睡觉。”
我说。我想好好地睡上十二个小时左右……
“你要去哪儿?”
高谷真理又重复问了同一个问题。
我到底要去哪?
“不知道。”
我虽然在临走之前这么说,但其实我心中有一个主意。
我拄着拐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按下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