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肠领着十冬到了一家位于巷子中央的小酒铺。
到了以后,别肠立刻点好酒菜。
十冬有好几年没吃这种下酒的小菜了,并对酒铺肮脏的椅子感到很不放心。
看到十冬那副不舒服的样子,别肠似乎觉得很好玩。
“那幅《奴隶市场与消失的伏尔泰半身像》就是所谓的《瞒天欺世图》,以户外为背景,上面画了几个立姿的人物,依照不同的观赏角度,有时会将那些人物看成伏尔泰的上半身雕像。”
别肠用忿忿不平的语气说道:
“叫做《瞒天欺世图》——是吗!
光看这个字眼,会使人产生“整幅画根本就是想要欺骗观众”的感觉,其实这是十分严肃的词汇!
如你所知,国芳这位大画家在欣赏过西洋画之后,自己也开始画一些有机关陷阱的奇图妙画。
那些作品巧夺天工,秘中藏秘,但也能看出,其中有半开玩笑的成份。
这类图画讲究的是别出心裁,大胆创新,否则就不好玩了。”
十冬听到别肠的话,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西洋画和东洋画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对吗?”
别肠似乎早在等他问这句话,露出愉快的表情:
“冯黄白的《椛山访雪图》——你大概忘了吧?毕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冯黄白——?”
十冬努力回想,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幅“彩墨画”,旋即又消失不见,但紧接着又浮出来,这次影像很清楚,可见到整个画面栩栩如生。
“啊……我没忘,我的确在府上欣赏过那幅画,我还记得府上是在乃木坂。”
——“别肠亭”位于青山乃木坂,十冬当时经常去。
别肠时常照顾年轻画家,有一天,别肠带十冬进入里面的饮茶室,那里的墙上,就挂着别肠秘藏的轴画,署名冯黄白所画的《椛山访雪图》。
此画题之意为“赴椛山(红叶,枫叶之山)访白雪”——
十冬对这幅画难以忘怀,可能是画题极为奇妙的缘故。
那幅画是“纸本墨画淡彩”,长宽各约一公尺,一座“红叶山”占据了整个画面。
一片辽阔的泼墨上加了淡淡的朱红,淡得彷佛马上就要消散于云霞之中似的。
那红叶的颜色上得十分谨慎,但看了一段时间后,就会觉得那些漫无边际的云霞似已烟消云散。
红中带黄的枫叶在秋阳的照耀下灿然生辉,光彩夺目。
观众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一个绚烂的“枫叶世界”。
在观赏的时候,仿佛还会闻到扑鼻的芳香,因为画中有一道细细的甘泉已化为美酒。
枫红层中隐约可见到一条曲折的羊肠小径。
一身披布衣的老翁于小径中,正仰头眺望那些红叶。
那老翁双目微微泛红,是红叶映在眼中所致呢?
还是饮了甘泉美酒之故?
欣赏至此,那墨水渗润之巧妙与浓淡变化已不再是观众注目的焦点了。
“那幅画真可谓气韵生动,我当时虽然看不出它好在哪里,但我如今仍历历在目!”
别肠吃着小菜回忆着:
“以前我曾费尽心血,千辛万苦才搜罗到韩愈的真迹,但那是的我,实在是看不出它好在哪里,现在想来,实在是令我心疼。”
十冬感慨道:
“那幅画,如果能再让我欣赏一次就好了。”
别肠认同的说道:
“我也有同感啊,因为我认为,当初你在欣赏那幅画时,根本就还看不出它好在哪里!”
十冬听到别肠的话,感到不悦,因为这番话也太过失礼吧?
莫非别肠三杯下肚,喝醉了不成?
“对了,别肠,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冯黄白究竟是何许人呢?
自从见过那幅画后,我就一直想问。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在别处见到这个名字啊!”
别肠看着十冬,回道:
“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见过此名,书中有介绍,说他是正德年间的人,家居广平,曾纵情声色,贪嗜杯中物。”
十冬回道:
“说到广平,我知道倪瓒也住在此地。但我翻遍《君台观左右帐记》,并未见到冯黄白的资料,就连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都未记载此名。”
别肠叹了口气:
“那里面当然找不到!那幅画的风格虽和《翰林图画院》的画家颇为相似,但时代不同,要更晚一些。
我是在《聊斋志异》中看到此人名的,书中有位秀才,就是冯黄白!”
十冬哑然:
“你说《聊斋志异》?那此人可是实际存在过的人物?”
别肠点了点头:
“据蒲松龄所言,他以所见所闻为题材,并向各方同好网罗资料,所载者均为真人真事,人名也照实写出,未予更改。”
十冬皱了皱眉:
“那冯黄白可是画家?”
别肠看着十冬那副正经严肃的脸孔,笑了:
“这个人,可能是蒲松龄虚构出来的人物,也可能是实际存在过的画家,但无论是虚是实,唯一可确定的是,这个冯黄白绝没画过什么《椛山访雪图》。”
十冬感到更惊讶了:
“没画过?什么意思?”
别肠笑个不停:
“看你一副惊诧的样子,其实你只要好好思考一下那幅画的标题,即可明白。
椛山……一般人说椛山,指的是『红叶之山』对吧?
如果写成‘枫山’或‘红山’,也许可在华国找到同名的山岳,但华国领土虽广,却绝没有一座山叫‘椛山’!”
十冬感受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为什么?”
别肠又笑了:
“你也真是老糊涂了!因为‘椛’是‘日造汉字’啊,在华国原本并没有这个字啊!”
十冬手中的筷子差点就掉下来,尴尬的开口:
“说得也是,原来如此。”
别肠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做出解释:
“那幅画是仿古书,模仿得唯妙唯肖,鬼斧神工,但再怎么巧妙,也只是赝品而已……
那只不过是在署名时借用了《聊斋志异》中的人名,并在写画题时使用了‘椛’这个字,让人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日造汉字罢了。
所以用《瞒天欺世图》来形容,倒也真是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