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近在黑白之间向阿岛吐露心声后,阿岛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每日阿近小姐,阿近小姐的叫着。
仿佛那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
而两天后,发生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名丸千的常客,与阿近有过数面之缘的商人,来到了三岛屋。
听说是丸千委托他回江户的时候,告知三岛屋的阿近,喜一将要来到江户。
婶婶阿民招待了那位商人,想要让阿近露面,但阿近推三阻四,最后还是没有露面。
那位商人当然知道丸千发生的惨案。
——只要阿近小姐一切安好,不必勉强他见我这张老脸,请夫人代我向小姐问好。
商人很客气的避免了尴尬场景,并未久留。
阿近有些困惑,甚至有些生气,为什么大哥还来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
提到喜一,阿近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她知道大哥对她的好,也在时时刻刻关心自己,另一方面,阿近却又觉得大哥的存在无比的沉重。
惨剧爆发后,喜一多次向阿近磕头认错。
——你没有错,松太郎会失控,都怪我之前搬出松太郎,四处宣传你要嫁给松太郎一事,才会让松太郎萌生妄念。
松太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一定是挂记在了心里,以至于形势大转,他才会恼羞成怒。
喜一在惨案发生后认为,无论对方的立场再卑微,拿着根本不打算施舍给他的宝物,在他面前晃悠,宣称早晚会分给他,都会让他产生欲望。
但喜一在此之前不懂这个道理,一直以为松太郎明白自己的分量,轻看了他。
——妹妹,你算是遭受了池鱼之殃,错在丸千,而在丸千,罪过最大的人就是我,可我什么惩罚都没受到,被惩罚的却是你。
大哥对不起你!我深感愧疚,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你……
喜一在阿近的面前哭了起来,让阿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清楚的明白,就算讲了喜一也不会懂的。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嫁不嫁人与松太郎无关,松太郎很清楚自己的轻重,他之所以失去理智杀死良助,并不是因为是良助要与自己结婚,这么简单。
但……喜一不会懂的,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理解松太郎的行为。
喜一打算将沉重的包袱,从妹妹的身上抢走,让妹妹轻松一点,但越是这样,阿近越是觉得羞愧。
喜一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点。
面对哥哥,阿近的心情就像是一条缝制失败,半长不短的腰带,绑成大结不够长,打成小结,却又长出一大截。
而喜一总是认为,他能绑好这个结,他认为这个腰带很适合阿近,不过,只有阿近清楚的明白,如果听了喜一的话,这个半长不短的带子,迟早会绊倒她。
只有她自己想清楚了,才会把腰带解下来。
阿近的父母不像是喜一那样多话,他们把工作全部交给了喜一,终日为阿近担心落泪。
即便如此,阿近仍然走不出这件事所带来的阴影,为此,她只能远离父母和哥哥。
——这么简单的事情,喜一怎么就不明白,为什么要来江户看自己?
这是喜一的体贴,但对阿近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喜一只说自己会来,而川崎到江户,一天便可往返,阿近不知道喜一何时会来,所以一直惦记着。
结果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距离那名商人来的第五天,一大早,伊兵卫就把阿近叫了过去。
因为伊兵卫请来了第三位客人。
“阿近,这应该是第四位黑白之间的客人了,因为你是第三个。”
阿近听到叔叔如此说,回想起了自己对阿岛所说的故事,不禁笑了起来。
随即她也算是明白了,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在这里讲述“百物语”的故事,就是为了聆听人世间存在的诸多不幸,人世间有着形形色色的罪与罚,各种各样的偿还。
伊兵卫以这种方式来取代说教,让阿近和这里的客人获得心灵上的解脱。
这么想来,阿近也觉得“百物语”的计划,确实有其意义所在。
“叔叔为何又找来了新客人?”
“目前你才见过两名客人不是吗?这其中,越后屋的阿贵小姐还在可怕的‘牢笼’里,还不够呢!
对了,说到越后屋,他们家的少爷清太郎,似乎很关心你,说是担忧小姐为此受到惊吓。
还要请你吃各种江户的美食,不过我猜你也没心情,所以也就没回应,不过,如果想要去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去。
偶尔到外面看看嘛,帮你做一件新衣服,阿民应该也会很开心。”
阿近看向了叔叔:
“叔叔,比起新衣服和请客吃饭,我更好奇阿贵小姐怎么样了,被关进越后屋的牢房了吗?”
“等你见到清太郎,自己去问不就得了?”
“叔叔就不能帮我问?”
“这么涉及他人隐私的事情,我说不出口,想要知道,就自己去问吧,哦,时间快到未时了,客人马上就要来了。”
阿近前往自己的房间,打算换身衣服,结果发现自己体面的衣服少的可怜。
其中一套是,穿着听松田屋老板藤兵卫的“曼珠沙华”故事的衣服,阿近后来也穿着这件衣服,去吊唁藤兵卫,所以觉得这衣服不太吉利。
第二套是穿着会见阿贵所穿的衣服,更是上不了台面。
排除这两件衣服后,还有两套。
一套是阿民为她定制的新衣,有些太过华丽。
另一套的话,是雁金文和服,是母亲最喜欢的衣服,阿近离家的时候,母亲特地将其赠给了阿近。
当时喜一还说,临别送什么衣服,像是遗物,实在是不吉利。
母亲却说,我不能随行,所以至少要衣服陪着阿近,让阿近悄悄带上。
看到这件和服,阿近感到心痛,不晓得爹娘还好吗?
在自己来到江户后,还会忍不住想到自己潸然泪下吗?
爹爹因为自己的事情,苍老了好多,不时的还会干咳……一想到这些,阿近就觉得愧疚。
明明大哥想要见自己,是来自亲人的思念,但自己却只觉得麻烦,简直是冷漠无情……
阿近穿上了雁金文和服,搭配暗蓝色腰带,内里有法器独钴与花盆的图案,这种带有法器的图案,会让阿近心安一些,毕竟黑白之间的故事,大多都是悲戚的。
阿近拿起了铜镜,整理仪容。
在客人进入黑白之间前,阿近在房间的转角处听到了客人和阿岛的问话:
“真是久违了呢。”
“我们几年没见了?有十年了吧?”
女客人的声音,听起来比阿岛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