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位穿着白色上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是静江!
山本的心跳的胸口发疼。
静江好漂亮。
被太阳晒得微黑的皮肤,整洁的发型,不马虎的淡妆,浅驼色的裙子,白色的高跟鞋,得体的着装……好美丽。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
静江见到我,一定会高兴的,她一定会怀念起过去的时光的,一定在等待着我的出现呢!
山本朝着静江走过去。
迎着静江的脸。
但静江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毫无表情的从山本的脸上移开,跟山本擦肩而过。
山本瞪大了眼睛,扭过头看向了静江的背影。
他以为静江会回头,但……静江什么都没做。
山本跌跌撞撞的跟在静江的身后。
柏油马路反射的热量,快要把山本烤焦了。
静江穿过停车场,看了看手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怎么可能擦肩而过!那眼神不是故意无视,也没有表现出愤怒!难道是没注意吗?难道是不记得丈夫长什么样子吗?或者根本就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山本的男人?”
静江走进了一条小路,好像在找什么。
很快他露出了笑意,顽皮的走到了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前,笑着敲了敲车窗随即上了车。
开车的人,是一个长得很端正的中年男人,静江向他微笑,他也向静江微笑着。
从那以后,山本连朝哪里走都不知道了。
商场的橱柜照出自己的样子,活像是舞台上的小丑。
一个小时以后,山本来到了居民区,按照侦探提供的地址,来到了一座半新不旧的二层洋房。
这里挂着“酒井”的牌子,只写着静江的姓,没有母子二人的名字。
山本躲在电线杆子后面,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只是站在电线杆子后面呆呆的发愣。
太阳落山,一个骑车的初中少年过来了。
他把车放好后,从车筐里拿出了书包,回头看向了山本。
直率的眼睛,对躲在电线杆后面的可疑男子,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反感。
那双眼睛长得和静江一模一样,带有善意。
就算堕落成了坏孩子,也是正常的,毕竟父亲是杀人犯嘛。
少年进入了挂着“酒井”牌子的房子,灯亮了,山本看着透出的灯光,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时至今日,血缘关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无论是从任何角度来说,双方都是外人。
山本乘坐着返回的火车。
脑海中想起了死在精神病院的老人。
手腕和脚腕都被绳子勒出了紫色的血痕。
“我死了以后,谁来给我收尸呢?”
眼泪涌了出来。
山本将头抵在玻璃窗上,不让自己哭出声。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孤独感束缚住了他的身体和心,脖子好像是被一条粗大的绳子勒住,越勒越紧!
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山本看到了自己孩童时代的情景,在一片空地之中,他躲进了防空洞。
越往里钻,越是想要往里钻。
里面有各种爬虫,还有蝙蝠。
回家以后,被母亲臭骂了一顿。
大学时代是最快乐的,认识了各种说方言的同学,到新宿喝酒,去涩谷闲逛,跟女友约会,听父亲讲自己的人生经历……
工作以后,和同事唱歌,和老板应酬,家里有贤妻静江,跟静江一起看电视,还在一个浴缸里洗澡呢。
直到那天,碰到了那个女人,一切的一切全都完蛋了!
完蛋了,从那天开始就完蛋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才完蛋的!
往日的生活像是镜子一样碎掉,从眼前消失了。
晚上九点,山本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柏青哥店。
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名叫“贵公子”的女人。
“贵公子”又输红了眼,下嘴唇撅起来,充血的眼睛瞪着柏青哥机器。
山本拉着“贵公子”就朝外走。
然后前往了情人旅馆,和“贵公子”抱在了一起……
钱……一切都是钱惹得祸!
钱可以支配“贵公子”,可以支配野崎。
可以让笠井支配自己杀人。
他又想起了自己杀死的女人,给了她两万円呢,拿起来回家,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非要闹,要死要活的闹!
钱!钱!钱!
一切都是为了钱!
山本和“贵公子”折腾了好一阵,却又觉得更加孤独了。
第二天,山本没去上班,也没请假。
起床就去找“贵公子”。
就这样混了好几天,心情反而越来越坏。
被一个男人搂抱着的静江,一直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转眼来到了九月。
山本旷工了一个多星期。
结果没人找他,野崎正愁找不到机会开除他呢,现在正好了。
自暴自弃,就是山本此刻的状态。
公司?爱怎么样怎么样!
静江?爱跟谁过跟谁过!
我本来就是一个既没有妻子,又没有孩子的可怜虫,山本这样想着,每天酩酊大醉。
管他呢!
先把一百五十万花光再说!
又过了几天。
笠井打来了电话。
“山本先生!山本先生!山本先生!求求您,接受我的委托吧!我没办法了,他要我拿出三百万円!”
笠井冷静的声音荡然无存,变得异常急迫。
山本躺在床上听着笠井的话,反正只要听着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如果我同意,能拿到多少钱?”
笠井的话,让山本呆住了。
“五千万?!!”
“对的!五千万!决不食言!只要你帮我,我就给你五千万!”
山本本以为敲诈笠井的人,以百万为单位要钱,所以也就能拿出来一千万。
但没想到,笠井直接说出了五千万这个天文数字!
这笔钱,就算是奢靡一点,也够山本挥霍后半辈子,有了这笔钱,自己不必看别人的臭脸,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了!
眼前浮现静江的脸。
这回怎么样?
上次的一百五十万,只不过是零头。
有了这五千万,就能将静江从那个男人的手里抢回来。
那个男人一定是用钱,把静江骗到手的,要是山本有五千万……
山本忽然看到,静江和那个男人躺在一起的画面。
“那种不要脸的女人,连丈夫的模样都忘记了,不值得留念,我应该这样干!把这五千万悄悄地花在她身上,给她买一座房子,让她在那里住一辈子,让她死在我山本买的房子里,在憎恨和感谢交织的心情折磨之下,住到死!”
“山身先生!山本先生!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您就接受我的要求吧,您要是不同意,我的人生就全完了!”
山本恢复了理智:
“抱歉,杀人的事情我不能干。”
笠井发疯了一样嚎叫起来:
“山本先生!我求求您了!杀了他!求求您帮我杀了他!”
笠井的叫声像是魔鬼一样,让山本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笠井最开始只是打算听听,但现在看来,还是陷的太深了。
笠井已经认准了,山本会出手。
不过……山本突然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为什么要杀人呢?
那个敲诈笠井的中年男人,只不过是个四十多岁的小个子。
笠井想要将其杀掉这件事,能够理解,但是不杀掉他,似乎也可以解决。
比如,反过来威胁他,让他把录像带全都交出来!
这样不也可以帮助笠井摆脱危机吗?
帮一个不认识的人杀人,在这个世界上肯定不存在,但如果有丰厚的报酬,帮别人从危机之中摆脱,还是可以的!
比如说,把录像带拿回来,就能帮助笠井度过难关。
想到这些,山本拿起了电话:
“也许可以想一个更合适的办法。”
“山本先生,你是要答应我了吗?谢谢!谢谢!谢谢您!”
笠井千恩万谢,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让我再想想吧。”
山本挂断了电话,思考着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笠井是想要自己杀掉对方,所以才愿意给自己出五千万円。
如果只是拿回来录像带,他是不会出五千万円的。
而且,如果只是拿回录像带,找谁不行呢?为什么一定要找山本?
想到这些,感觉到有些惋惜。
如果不干这个大买卖,自己还能做什么?
前面的人生,只有一条路,被人开除,一辈子都背负着有前科这个沉重的包袱。
在世人的冷眼之中忍气吞声的活着,不光没有管,死了也没有人收尸。
如果有五千万在手,就可以买另外的一条人生之路!
山本感觉眼前出现了光明。
可以采用骗笠井的方式,让他认为自己已经把人杀了,录像带也被销毁了,并且保证他不会再被勒索。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杀人的地点是在池袋两座大楼之间的一个停车场,那里的灯光比较昏暗,从大街上来看,也是个死角。
敲诈笠井的小个子,开着一辆红色沃尔沃前去取钱。
山本的行动顺序是,先到另一个停车场。
那里的某辆车上,有笠井为他准备的物品(电棍,匕首,手套,运动衣,运动鞋。)
车钥匙藏在保险杠底下。
换上衣服鞋子,拿上工具,假装跑步前去找小个子,告诉他,自己是替笠井送钱的。
然后进入车里,趁其不备,电晕对方,再用匕首杀死。
然后从小个子的身上翻出钥匙,将录像带带走。
最重要的是,要伪装成抢劫杀人的假象,将钱包里的钱也全部拿走。
然后再假装跑步,将录像带还有衣服,放回之前的汽车上。
至于笠井,则在山本杀死小个子的时候,跟其他人喝酒聊天,以证明绝对不在作案现场。
等到山本解决好所有事件,笠井则去回收录像带,然后再把五千万円打到山本的账户上!
山本打算修改一下笠井的计划。
用电棍电晕小个子以后,不是杀死他,而是将其留在车上,然后拿着钥匙,找出录像带。
不过这样,小个子不可能一直昏迷不醒,如果他回家以后,还可能撞上翻找录像带的笠井。
所以……电晕了他以后,用胶带将其绑起来,等到拿到了五千万以后,再把他放了!
山本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笠井是不可能去停车场看小个子死没死的。
顶多就是关注报纸和新闻。
等他发现小个子没死,山本已经拿着五千万円,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至于那个小个子,也不敢报警,他本身就是犯罪,而且他没有了录像带,被自己一吓,一定会担心自己的性命。
可行!绝对可行!
山本确信自己的计划滴水不漏,用笠井的“不留痕迹的犯罪”制造一起“不留痕迹的不犯罪”!
这么简单的事,完全不需要杀人。
那个小个子确实应该惩罚一下,但大可不必杀了他,既不杀人,又能帮助笠井摆脱危机。
一下子救了两个人。
他们都应该感谢我,而不是恨我。
——
山本一觉睡到天亮。
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好子。
好子跟着山本一同去了咖啡店,随即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不打算来公司上班了吗?这倒也是,经理也太过分了。”
好子尽量挑着不刺激山本的话,将野崎把山本前科的事情,告诉给同事的事,说给了山本。
山本并没有生气,反倒是好子特意来看他,让他感到开心。
“好子,你不必替我担心,我很快就会辞职的。”
“非要辞职吗?”
好子说到这里,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经理调戏我,还摸……那个人最下流了,好几次要带我去旅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好子眼泪涟涟,双手捂着脸:
“你刚来公司的时候,他就把你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说只告诉我一个人,她说你是变态,侵犯了别人,还把别人杀了,要我离你远一点。”
恶心的野崎,将自己的秘密作为勾引别人的筹码。
不过现在山本并不在意野崎,只是有些在意好子的看法。
好子的态度很明确,因为她早就知道山本的事了,但并没有躲着他,甚至还对山本有好感。
眼前的好子,对山本没有厌恶,也没有鄙夷,嫌恶,这让山本感到脑子里乱哄哄的。
五千万的事情,让他心神不宁,但好子却在这里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听又不好,毕竟人家是把自己当知心人才和自己说的。
“和你父母商量商量?”
说出这句话,好子的表情变得更忧伤了,因为好子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姐也嫁人了。
好子就是因为无依无靠,所以才和山本说这些。
“以后有事情的话,还能来找您吗?”
山本点了点头,好子则高兴的说了声谢谢。
这句谢谢,让山本感到心情舒畅。
静江也说过谢谢,但她不是向山本说的,笠井也说过谢谢,但那是委托山本去杀人。
可好子呢?
自我感觉良好,让他吃尽了苦头,所以他不敢肯定,好子是不是对自己有好感。
不过,现在不要纠结这些事情。
最重要的是那五千万!
只要拿到那五千万,自己说不定可以和好子开一个小店。
这也算是活下去的理由。
山本需要这种理由,哪怕很模糊。
如果没有理由的话,所有的行动都会失去动力。
——
“三天后采取行动。”
笠井又被敲诈了,那个小个子说,要笠井拿四百万,在三天之后去取第四盘录像带。
山本也不希望这样白白给小个子送钱。
不然笠井凑不齐那五千万该怎么办?
山本先去了池袋,仔细的观察了那两个停车场。
然后去杂货店买了胶带和麻绳。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五点了,邮箱里被塞满了报纸,拿出来一看。
上面有着醒目的标题:
【摘掉伪君子及川的假面具!】
具体内容是:
二十多年前,及川和家里的保姆勾搭成奸,但那保姆还有别的男人,于是形成了三角关系。
最终,保姆被原来的男人杀死了……
这篇攻击及川的文章,有多少是真实的?
山本不想知道。
只是……及川自己的情人被人给杀死了,他本应该痛恨杀人犯才对。
那他为什么对我这个杀人犯这么上心?
甚至愿意当我的监护人呢?
如果他不是伪君子,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圣人!
一直埋藏在心里的怀疑冒了出来。
及川说他和我父亲是一个劳改营的,但实际上却是另一个。
他假装和我父亲认识,是为了接近我。
换个角度来想,他可能和笠井有关!
没错,就是这样!
所谓的“不留痕迹的犯罪”是及川和笠井一同策划的!
但我没有证据。
他愿意当我的监护人,是在什么时候?
是情人被杀前?还是情人被杀后?
一切的一切在这个问题之中有了答案。
及川曾对即将出狱的山本说过:
“我是你的监护人,出狱以后来找我。”
及川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利用山本,他要把山本安排到可以随叫随到的地方!
搞不好……在自己服刑的时候,及川就和山本勾搭在一起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
及川是五年前去探监自己的。
笠井是两个月前被勒索的。
为了这次“不留痕迹的犯罪”,从五年前就开始准备?
这怎么可能?
突然,电话响起来了。
本以为是笠井,结果是好子。
好子哭着说自己再次拒绝了野崎,目前情况很危急,所以打算辞职……
听完了好子的电话,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距离“不留痕迹的犯罪”只有两天时间。
及川,好子的事情都要抛之脑后。
专心把五千万弄到手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即便不顾好子。
及川也不得不顾……
山本怀疑及川,也怀疑笠井。
笠井究竟是什么人物?他跟及川是否认识?
突然卷入“不留痕迹的犯罪”是不是太冲动了?
山本感觉自己掉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要被黑暗的漩涡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