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五十九年。
炎火部州,大周岛。
失去紫府庇护,岛上人属列国就此进入残酷的末世之争。
大大小小百余个国家亡我厮杀,攻伐、吞并、阴谋、背叛……太平了几百年的人世染上了浓郁的血色。
城池依山而建,密密麻麻的攻城车辆被蚂蚁般的黑点推着、拽着,吱吱嘎嘎地迈过填平的护城河,顶着如雨的箭矢和雨点般落下的石块,艰难地向城墙靠近。
城墙上的阵法符纹早已斑驳,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为其披上了一层漆黑的盔甲。
残破的城垛上,无数根弓弦奋力拉开,无数个“嘣嘣”之声汇集到一处,如有实质的杀机就此凝在扣紧弓弦的手指上。
随着一声嘶力竭的“放!”
万千杀机就此落下,一声巨大的“嗡”鸣之后,激射的箭矢汇集成一片覆盖城下的乌云,雨点般射在体积庞大且笨重的攻城车上。
也有不少箭矢透过车盾的缝隙,射进密集的人群,血肉之躯就此绽放出鲜红的血花,哀声如海潮,身躯如麦浪般倒下。
这时,一直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全身甲胄的骑士、全身甲胄的战马、泛着寒光的马槊抬起,为首的金甲大将一提缰绳,脚尖轻扣马腹。
轰隆隆的马蹄声奏响,犹如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数千重装骑兵犹如出鞘的尖刀,深深刺入攻城的‘奶油’之中,一时间残肢飞舞,马蹄践踏,血肉横飞,哀嚎之声铺天盖地。
溃散的兵卒数以万计,潮水般向后方逃亡。但在距离前线数里之外的山坡上,数万刀盾手沉默肃立。
急促的号角声响彻战场,这是在警告溃退的己方士兵:向战场两翼退却。
然而,如此形势下,还能分清战场号令的只在少数。数万溃退的士兵本能地逃向中军大营。
数千重甲骑兵闲庭信步一般地驱赶着,一旦溃退的兵士慢下来,有重新集结的迹象,便毫不留情地冲过去,粉碎他们的抵抗,击溃他们的胆气,用他们的血肉和哀嚎加剧恐慌。
眼看乌压压溃下来的兵线即将进入射程,刀盾手背后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斜指上方,随着一个尖锐的哨音,放开弓弦。
嗡!
乌云骤起,乌云落地,无情的、不分敌我的杀戮让溃退的兵士头脑一清,这才哭爹喊娘地让开正面,向两翼逃去。
留下的正面伏尸处处,一时未死的士兵挣扎哀嚎,战争双方突然停滞下来。
马蹄声和轰隆声缓缓逼近,刀盾手紧张地咽下唾沫,握紧刀柄,捏紧盾牌,面甲条缝里的脸庞一片涨红,大多年轻稚嫩。
最终,重装骑兵在两里外停下。一匹匹被甲具保护严密的战马打着响鼻,在骑士勒紧的缰绳下,不安地原地踱步。
轰隆隆,又是一队骑兵出现在战场,数量更多,乌泱泱的无边无际。
身后的城墙响起嘹亮且急促的号角,重装骑兵开始拨动缰绳,马头偏移,缓缓启动。
攻城一方如何肯放过?新到的骑兵开始加速,由两翼狂奔而出,好似两只巨大的钳子,一道堵向退路,一道衔尾杀来。
空中,云层遮蔽,法光闪烁,一个个修士引灵采气,将一缕缕光华收归玉瓶。
地面,交战双方都有一种灰衣人,他们游曳于每一处战场,从血泊、肉沫、残肢中采集‘血珠’。
地下,一只只凶厉、恐怖的虫豸大口吞噬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时不时拖下一截残肢,大快朵颐。
非物质层面,一只只阴魂飘荡,一个个灵魂飘起。
城内的民居。
一个个祭坛下跪伏着男女老少,神情麻木又呆滞。
祭祀的神灵千奇百怪:既有悲天悯人的佛陀,也有飘然物外的三清,还有幽冥、阴司的各位‘帝君’……
将视野拔高,将范围扩大。
大周岛以大周朝为名。自千百年前的先民退居此岛,便繁衍生息、艰难求存,生存状况本已得到极大改善,连续八百年都不曾断过紫府庇护。
此时一朝失去紫府庇护,顿成人间炼狱。
真螭到时,一见这等场景,就知道找到北辰帝君的希望渺茫。
人家连老家都不顾了,将子子孙孙卖了个干净,自然不怕你拿这些东西来要挟。
这紫府蛟龙气得张口欲吐。
方圆千里的天空顿成漆黑。
乌云凭空汇聚,大海翻腾而起。空中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一只巨大的龙口吸入,囫囵咀嚼两下,便吞咽下肚。
真螭打了个饱嗝,看着亡命逃亡的人修、妖修、精怪等,龙尾一甩,瓢泼大雨落下。
三日后。
城池外全被茫茫洪水覆盖,城池已成孤岛。十数万残存的黎庶在城中举行绝望且疯狂的祭祀。
老人、妇孺、孩童……匕首划开一个又一个的胸膛。癫狂的祭司在瓢泼大雨中疯狂舞动,以取悦降下这灭世灾祸的神明。
真螭化形成一老翁,在麻木的人群中来回寻找,手指掐算不停。找到一个正怀抱婴儿的少妇,就将之提溜在手,随意往身后一抛。至于那婴儿,自然落在泥泞之中,被他一脚碾了过去。
找了百余人,约莫够了。真螭嫌城中聒噪,张口一吹,所有嗡嗡乱叫的虫豸顿成齑粉。
这下清静了!
这老龙走上空无一人的祭坛,将身后一连串挑拣出来的人摄到近前。龙爪虚空一划,这百余人便身首分离。
鲜血被牵引过来,投入一口咕咕沸腾的大锅,开始熬煮。
老龙不断往锅中丢进各色灵物,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算不停。
七七四十九日后,百余人的鲜血只炼成一粒血珠。
老龙将这一滴血珠拘到手中,浓厚的怨气和因果纠缠,就算是他也不愿触碰。
无声的呐喊、哀嚎,看不见的冤魂、阴魂到处游荡,此刻全都被这一滴精血吸引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真螭双眼圆瞪,一红一黑两团神通彩光汹涌,手指掐算成了残影,万千命数牵连在手指间飞速轮替……
终于,他找到了。
“哈哈……”
真螭畅快大笑,一步走入太虚,再入现世已经身处漆黑无光的地底。
这处所在,竟然是绝灵之地?
没有灵机,自然不存在太虚。
难怪一直找不到这老瘟,原来躲在这种鬼地方。
前路已断,老龙只好现身出来,千丈的龙躯盘着,冲着漆黑无光的地底深渊大声喊道:“老瘟,俺来找你了!”
良久。
北辰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透来,飘飘渺渺地说道:“就知道你会来……等着,待我问问此间主人。”
“可是忘忧道友?——嘿嘿,俺老龙不请自来,还请宽宏则个。”
有求于人,老龙自是要在第一时间表示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