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四十二年，南朝弘治二年。
高斌六十九岁。
西康宗的登仙之会于初春时节召开。
越州，建康府。
钟声宏大悠扬，城中的道院外人山人海。但与往年不同，此番赶来送孩童登仙的百姓，再不见世俗官府的组织，大多是自发前来。
即便如此，城中依旧人满为患。道院登仙台的规模亦不及以往，仙师们对灵窍检测的态度，也显得淡然了许多。
仙缘，仙缘，若人人皆有机会，又何称仙缘？
这些年来，天地灵机越发向灵脉汇聚，灵脉之外的灵机日益稀薄。灵机稀薄之地，灵窍子诞生的概率一降再降。
有时一城一县之地，也未必能出一两个灵窍子。庞大的人口基数正在失去作用，道法复兴的红利期正加速消失。
待钟声停歇，亦不见仙人施展仙法。唯有许多作道人、道童打扮的西康宗外门及杂役弟子登上高台，另有凡人仆役前来维持秩序。
依照籍贯、出生地等信息分门别类。西康宗身为南朝唯一的仙宗，仙籍中唯一的超品，招收灵窍子的范围并不局限，可于整个南方乃至汉廷疆域之内招选仙童。境内宗门、仙族亦有向仙宗进贡仙童的义务，不过此举全凭自愿，西康宗也并非来者不拒，尚有资质与名额方面的限制。
修士繁多，神州界域狭小，灵机不足吞吐，灵物资粮亦无环境成长。
逼仄的池塘中鱼虾过多，唯有自我限制族群数量，否则谁也落不到好处。
从这方面看，宗法制颇具预见性。仙凡分治，修士不得轻易人前显圣，亦有着眼于未来的深层意义。
随着数十支熙攘队伍开始向前移动，陆陆续续有孩童登上高台，停留不超过五息，便被送下。
那日冕状的检测法器纹丝不动，落在满心焦虑的父母眼中，真如神明一般。
乡间便有愚夫愚妇供奉这般模样的“神明”，祈求登仙之时家中能出一位仙童，从此摆脱劳作盘剥，一家鸡犬升天。
未有施法，未有宣讲，数十支队伍前行速度虽缓，却井然有序。
大量孩童懵懂而上，懵懂而下，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命运已对他们做出宣判。
父母长辈的失望自不必说，半个上午过去，检测万人，竟无一名灵窍子诞生。
直至中午，第十三个高台上，方显现一片灵光，台下响起震天惊呼。
一群猎户打扮的糙汉喜极而泣，岂料台上道士只瞥一眼，便道：“灵窍三寸六厘，不合格。”
那孩子随即被送下。
空欢喜一场的父母亲族收拾心情，依往年经验，仙宗虽不能入，尚有次一级的宗门或仙族可选。
谁知等到日暮，也不见有仙师前来招揽。待见过世面的族长外出打听归来，方知仙法已改，各家宗门自有“片区”，仙族亦不得随意招收外姓仙童。
如此，这三寸六厘的灵窍子便无人问津，要么回去继续做凡人猎户，要么再去寻觅仙缘，寄望被哪位散修看中，或自行摸索修炼。
不提这些人的失望，单说这一日的灵窍检测，一府之地，也不过出了三名灵窍子，资质最高者不过五寸一厘，勉强可入仙宗，从杂役做起。
西康宗各“片区”情况大同小异，一日检测仅得不足百名灵窍子，集中至一处道院，待七日登仙之会结束后，一并运回山门。
相比之下，仙宗内部情况则好上许多。
高罄第一日未轮上，次日凌晨见到父母与族内仙师。七十六名嫡脉“仙裔”乘坐一艘灵舟，由父母长辈护持，赶往山门。
千余名“仙裔”聚集于齐云峰山下的一处庭院。下了灵舟，高罄牵着高宏燕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沿长长且生满青苔的石阶步入庭院。
到得地方，高罄便被人领走，高宏燕、高云之则去与其他修士相聚。
成百上千的孩童聚在一处，起初尚好，时间一长，便叽叽喳喳、熙熙攘攘地散得到处都是。
高罄也找到相熟的小伙伴，十几个孩童欢欢喜喜凑在一块，兴奋、憧憬又忐忑地交谈，分享各自听闻的消息。
“我娘说，这次是登仙改制的第一年，人比往年多多了，应该能得不少天眷。”
“那岂不是我们都有机会？”
“我们是仙师嫡脉，父母多是修士，机会本就比凡夫俗子大些。”
“可我听说天地灵机日益稀薄，仙缘难觅……”
“若是没有灵窍，我家就惨了。我家这一支已有五年未出灵窍子，长此以往在族中便无分量了。我爹我娘都来了，压力好大，怎么办？”
“听说有一种天材地宝，凡人吃了也能修仙。”
“真的假的？”
“嘘……”
随着一声钟响，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每人耳边响起：“吉时已到。”
千余适龄仙裔立即返回站好，一张张小脸俱都严肃起来，仪表姿态丝毫不差，颇显修行之家的风范。
身着内门管事服饰的老修满意颔首，亦不赘言，当即命下属上前宣读。
一个个被唤到名字、籍贯、父母出身的孩童登上台阶，紧张地立于日冕法器前。待一只只小手按上掌印，等候五息，毫无反应。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内门管事见怪不怪地挥袖，这十余人便被领下。
第二批，第三批……转眼淘汰五十余人，竟无一人身具灵窍。场中孩童全都惊骇不已，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直至后方传来哭声，众童方才如梦初醒，小脸煞白。
事前皆以为自己是例外，此刻方惊觉现实如此残酷。
一次登仙，自此仙凡永隔。莫说小伙伴，便是生身父母亦不易相见。
此后，一同长大之人成为仙师，自己却只能做见面便需叩首的凡夫俗子……
沉默、压抑、惶恐，生怕下一个便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