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罄儿?”高宏燕尚未开口,她身后一位年纪约莫十三四岁、脸蛋圆圆的少女已是好奇地脆声发问。
那女童却不理她,只是固执地仰头盯着高宏燕。
高宏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童粉嫩细腻的脸颊,目光落在她脖颈上挂着的那把精致长命锁上,锁上清晰地刻着一个“罄”字。
她心中轻轻一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尽量平和地说道:“是,我是你娘亲。”
女童闻言,小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光彩,但紧接着,嘴角一撇,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娘亲!娘亲!你怎么才来看罄儿啊?你是不是不喜欢罄儿?为什么不要罄儿了?”小小的身子因哭泣而微微颤抖,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高宏燕默然,只是伸出手指,轻柔地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珠。她身后随行的族人见状,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笑语声。
“这孩子,真是聪慧得紧,这才刚满周岁吧?竟能说出如此完整的句子了!”
“何止是聪慧,你们看她那眼神,灵性十足,依我看呐,将来必定是身具灵窍的!”
“希望如此吧。唉,想起去年的登仙大会,我们高家偌大的宗族,竟连一个身具灵窍的孩子都没出,真是……想我等仙族尚且如此,莫非是天意倦怠,厌弃我修真一道了么?”
“休得胡言!如今天下修真界,各家各派情况大同小异,皆是如此。”
“我也听闻,一些小的修真家族和散修门户,更是连续多年未曾添过新血了。”
“长此以往,仙道传承恐有断代之忧,届时,怕是真的要有大祸临头了。”
“好了好了,今日是罄儿侄女的周岁宴,是大喜的日子,说这些扫兴的话作甚?徒增烦恼。”
罄儿的周岁宴办得颇为热闹,同住在“上育院”的其他稚童们,都被允许前来观礼。他们聚在一旁,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罄儿,小脸上写满了羡慕,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对修士的敬畏。
这座庭院规模宏大,堪比凡间的宫城,它不仅承担着宗祠的部分功能,也是高家核心的妇幼产院,族中修士分娩大多选择在此。所有在此诞育的婴儿,无论父母是否为修士,都会集中养育至五岁。五岁之后,若经“登仙大会”检测出身具灵窍,便可正式踏上修行之路,通常也会回到修士父母身边或由宗门培养。若无灵窍,但父母是修士的,可由父母自行安排去处;若父母皆凡人,则按族规另行安置。
这种安排,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免修士因长期抚养后代而产生过于深厚的世俗情感羁绊。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对于追求出世长生的修真道统而言,皆是需要堪破、需要尽量避免的心境障碍。宗法制早已推行天下,高家作为有真人坐镇的顶级仙族,对此中深意领会自然更深,自当以身作则,严格执行。
周岁宴结束时,小小的罄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抱着高宏燕的脖颈嚎啕大哭,任凭众人如何哄劝,就是不肯松手,说什么也不愿刚刚见了一面的父母就这样离开。一声声“娘亲不要抛下罄儿”、“爹爹,罄儿会很乖很听话的,带罄儿走吧”的哭喊,凄凄切切,只让在场一些年岁尚轻、心肠较软的高家族修也为之动容,面露不忍之色。
高宏燕心中亦是不舍,但想起多年前抚养第一个孩子时的情景——那时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百般疼宠,然而五年后“登仙大会”上,孩子却被测出并无灵窍,那份巨大的失望险些让她道心不稳,修为停滞许久。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况且族规森严,她身为族中“宗人令”之一,掌管部分族务,又怎能带头违反?
正当她狠下心肠,准备掰开女儿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时,身旁的夫君高云之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轻声劝道:“宏燕,我看罄儿确实神韵内藏,灵秀逼人,比之她兄长当年似乎更显早慧,或许……或许真是个有福缘的。不如……我们破例一次,先接回去住些时日?”
高宏燕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一次抚养长子时,高云之初时也是如此说辞,可真将孩子接回去后,他一年中有两百多日都在闭关潜修,照顾孩子的琐碎事务,还不是大半落在了自己身上?徒耗心血与修行时光,最终却……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手上微微用力,以巧劲将女儿制住,轻轻放入一旁乳母早已准备好的怀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对高云之及众人道:“族规不可废。走吧。”说罢,率先转身,在一众族人的簇拥下,说说笑笑地离去,仿佛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并未传入耳中。
“娘亲——!娘亲——!”
小小的稚童趴在乳母的肩头,伸着小手,朝着父母离去的方向哭喊尖叫,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哭声才渐渐转变为低低的、一抽一噎的啜泣,最终在乳母轻柔的拍抚和哼唱声中,疲惫地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