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真人枯瘦如柴的手掌缓缓摊开,一朵漆黑如墨的花苞自掌心浮现,悄无声息地绽放,露出其中一团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的灰质阴影。
“醒来!”
随着老妪一声低喝,那团灰质阴影应声舒展,如烟似雾般漂浮而起,迅速凝聚成一道轮廓清晰、身形完整的阴魂。
忘忧真人仔细端详着阴魂的凝实程度与魂体质地,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微微颔首。她转身从那口始终翻滚着浑浊汤水的大锅中舀出一碗雾气氤氲的茶汤,递向阴魂,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前尘往事,皆如云烟,幻灭无常,终归消散。饮下这碗孟婆汤,了却今生牵挂,安心踏上轮回之路吧。”
王岚岚浑浑噩噩地接过那只古朴的茶碗,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竟是她成为阴魂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实物”的存在。她本能地张开嘴,将碗中茶汤一饮而尽。顷刻间,大股大股混杂着记忆碎片的烟尘自她魂体深处不受控制地散逸而出,绝大多数前尘记忆随之烟消云散,她的魂体变得愈发虚薄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一旁的青冥真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眼中难掩羡慕之色。这“忘忧引魂”神通不仅于接引轮回之事上妙用无穷,斗法之时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只见忘忧真人枯瘦的手指朝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浑浊江面轻轻一点,一个深邃漆黑的漩涡应势而生,漩涡之中,阳世的景象——蔚蓝天空、白云流转、红尘万丈、宗门林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浮现,又随着漩涡的转动而扭曲、破碎,最终归于混沌。
紧接着,忘忧真人眉心处光华一闪,一道绚丽的彩光激射而出,精准地笼罩住王岚岚那近乎透明的魂体。老妪手臂轻挥,那道阴魂便如断线的风筝般从奈何桥上坠落,直直投入江心的漆黑漩涡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连同那漩涡也一同平息,江面恢复如初。
做完这一切,忘忧真人似乎耗损了不少元气,气息略显沉滞。她缓缓回身,深邃的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的青冥真人。
青冥真人脸上骨头微微抽搐,万分不舍地自袖中取出一物。此物甫一现世,周围大片的幽冥之地顿时为之震颤,阴风怒号,地面之下仿佛有无数凶戾之物被其吸引,躁动不安,欲破土而出。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瓶,瓶身封印着玄奥的符文,瓶内盛放的正是那滴引得幽冥异动的【天魔血】。
忘忧真人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射出一缕精光,脱口赞道:“果然是好东西!蕴含的魔性至阴至纯,却又狂暴无比。”
青冥真人一脸肉疼,咬咬牙,以法力小心翼翼地自玉瓶中牵引出约莫三分之一的【天魔血】。他那细长尖锐的指甲轻轻挑起这滴暗红近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珠,手腕一抖,便将其甩向奈何桥的中心位置。
哗啦!
血珠尚未落地,桥下浑浊的江水猛然炸开,一张布满森白尖锐锯齿、大如屋宇的巨口破水而出,带着腥臭的阴风,一口便朝着那滴【天魔血】噬咬而去。
“孽障!”
忘忧真人冷哼一声,干枯的手掌朝着那巨口虚虚一握。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瞬间禁锢了那片空间,那巨口咬了个空,正要如幻影般消散回归江水,却被这股力量硬生生从江中整个拔起!只见一条形貌狰狞、长约十丈的怪鱼被无形之力束缚,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挣扎,发出刺耳的嘶鸣。忘忧真人看也不看,随手一挥,那条怪鱼便身不由己地投入了那口巨大的汤锅之中,仅扑腾起一朵小小的浑浊水花,便彻底消融,化作了锅中汤水的一部分。
青冥真人亲眼目睹此景,眼皮不禁一跳,心中对这老妪的神通更为忌惮。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朝着忘忧真人抱拳一礼,身形一晃,便遁入太虚之中,消失不见。
忘忧真人凝视着青冥真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幽幽发出一声轻叹。她摊开手掌,那一滴被青冥舍下的【天魔血】正静静悬浮在掌心之上,虽只三分之一,却依旧闪耀着至暗、至爆裂的恐怖光芒,映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庞,明灭不定。
望月湖,高家所属的一座灵秀庄园。
怀胎十月,转眼便是瓜熟蒂落之期。
这一日清晨,庄园内外早已收拾得整肃井然,仆从们步履轻捷,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后院的产房更是人影憧憧,稳重的产婆和伶俐的侍女们进出忙碌,气氛凝重。
尽管并非第一次经历生产之事,高晓燕躺在产床之上,依旧感到无比的虚弱与难以抑制的恐慌。力量的暂时消失让她倍感无助,修士的尊严在生命诞生的原始阵痛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经验丰富的产婆不断察看着她下身的变化,时而以手轻探,判断着胎儿的状况。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烈宫缩之痛,让她鬓发散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显得颇为狼狈。
“娘子,我来了。”
窗外,传来丈夫高云之那熟悉、清朗中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高晓燕闻声,竭力稳住有些紊乱的呼吸,提高声音叫道:“你们都走开!不准看!”
产房外顿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善意的轻笑声,接着似乎是一阵轻微的推攘和几句模糊的谈笑之声。过了片刻,高云之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晓燕,我知道了,这就把他们赶远些,你安心生产。”
产房内布置有【禁神石】,能够有效隔绝神识探查,保护产妇最为脆弱时的隐私。然而,这种布置向来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此刻的高晓燕,正处于一生中最为虚弱的时刻,若有心怀不轨者,确实难以完全防备。
漫长的一天在煎熬中缓缓流逝。
高晓燕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产婆仍在耳边低声而清晰地提醒、指挥着,一盆盆染着血色的热水被侍女们端出产房,气氛愈发紧张。
“啊——!”
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中,高晓燕上半身猛地弓起,随即感到一团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自体内滑脱出去。她长长地舒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浑身脱力般地重重落回床上。
几乎在胎儿离体的瞬间,她气海内那枚因孕育生命而黯淡许久的‘道种’重新变得活跃起来,空荡的经脉开始重新涌入熟悉的法力。一种力量回归的充实感驱散了部分疲惫。她甚至等不及完全恢复,便强撑着掐了一个清洁咒,周身灵光一闪,祛除了满身的汗秽与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