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飘洒,苍翠的大地好似一幅浓艳的水墨画。
群山之中,一个小山村依谷而建,一条小河自山谷中蜿蜒流过,两侧河岸升起了袅袅轻烟。
鸡犬相闻,小儿的嬉闹和啼哭之声、伴随着父母的呼唤和打骂之声传来,为这小小的一方世界平添了许多烟火气。
一个身穿蓑衣、背负斗笠的中年和尚登上山脊,远远眺望远处的村庄,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点急切。
这僧人着急忙慌地下了山,直奔小山村而去。
不多久,沿河而上碰到一群玩骑马打仗的孩童,僧人宣了声佛号就要问话,这群呆掉的孩子纷纷尖叫着散开,只留下几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小儿,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光头来吃人了,阿妈,阿妈……”
僧人忙过去劝慰,可这不劝还好,劝了更吓着了这些孩子。
哭声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凄惨,不远处的村庄已是鸡飞狗跳,平静悠闲的生活就这样被外来者打破。
僧人忙了个满头大汗,感觉比与同阶大战三日都要累,正没奈何间,终于看到十几个壮男壮妇手持刀枪弓箭,在一个头发花白、但身手矫健的老汉领头之下,向这边狂奔过来。
僧人反而松了口气,不再往这些什么都不懂的稚童身上使劲,反而盘坐在一棵大树下,恢复了平静与淡然。
待这一行人奔到近处,看清僧人样子,那领头的老汉如遇雷击,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乡野愚人冒犯前辈,但稚子无辜,还请前辈慈悲,饶恕他们”
“阿弥陀佛”
僧人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老汉和傻掉的壮男壮妇,柔声道:“你是修士,为何隐居于此,还同凡人混居在一处,莫非是什么逃犯?”
“前辈容禀,小老儿谢氏,本是在籍仙族,后经丧乱,仙籍除名,族修星散。小老儿这才带领一支族人迁居此地,逃犯之事绝无,还请前辈明鉴”
“……在籍仙族?郡望何处?”
“禀前辈,家族原住黎山郡涟水湾,郡望不敢……”
不等他说完,僧人激动起身,“涟水谢氏,你叫什么?”
小老头儿莫名其妙,但还是小心回答:“晚辈谢玄礼,前辈……”
“玄礼,你是玄礼,怎是这个模样,芸儿呢?”
谢玄礼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紧盯这僧人的面孔,像是认出什么,又不敢确定。
僧人一改出家人的模样,信手往脸上一抹,就成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
“家,家主!”,谢玄礼终是认出,好似个被捏住脖子的老鸡公,喊得又尖又细,尾音都破了,一双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瞧着又是凄凉又是滑稽。
一个时辰后。
谢小天双目含泪地捧起女儿谢芸儿的灵位,颤抖着手,拂去上面的灰尘。
谢家祠堂,一溜的牌位错落有致地分列了四五排,最上面一层属于他的牌位孤零零的。
谢玄礼跪在一旁,一边哭,一边讲解。
匆匆十几年,于筑基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对身陷筑基丹漩涡和郡望齐家灭门惨案的谢家来说,无疑是漫长且艰辛的。
“……齐松洞府有‘留影回溯’法阵,追查到后来不知怎么就牵扯到家主身上。虽没多少人信家主能做下这等事,可这等漩涡,挨上一星半点就是大祸,加上一直找不到家主,一些人就怀疑到咱家头上”
“……还有齐家余孽,这些人纠结到一块,攻破家族大阵……幸得七叔公机警,早就分散了一部分族人藏在稳妥的地方,大阵一破,就安排我们这些小字辈突围……”
“除了齐家和胡家还有谁?”
“大多是些亡命的散修,那时候西康宗自顾不暇,此辈既多且乱,呼啸而来,利尽而去,如同豺狼鬣狗一般,实在不好追查。侄儿只记得几个领头的”,谢玄礼说到此处恨意满胸,胡乱抹了把眼泪,“其一唤作柴豹,有个诨号叫做云纹豹,乃是劫修洗白上岸。如今受雇河内郡齐家,在齐家的德云坊做了个巡哨队长,五十多岁,练气中期巅峰修为。其二唤作薛蟠,有个诨号叫做花太岁,嗜色如命,据说修的一套双修合欢秘术,经他手的女修就离不得他,很是邪门。原是个有名的采花贼,仙庭和仙宗都通缉过的,后不知怎的让他攀上了皇极宗的薛家,还续了宗谱,现管着一支商队。五十岁不到,练气中期修为”
“好,好,好”,谢小天连说三个好字,泪水滴落,在女儿的灵位上腐蚀出袅袅轻烟,心中恨极,语气却很平静疏离,“齐家和胡家呢?”
“齐家自齐松身死后就一蹶不振,后来有人检举,查实了不少恶事,被仙庭除籍,又遭其他仙族和散修攻打,虽没灭门,可也没逃出多少族修。现都做了散修,一部分人在坊市讨生活,一部分不知所踪。那日攻山的一个叫齐云山的带队,共十六人,现在缅地经营着一家镖局。
胡家这些年发达许多,现已是五品仙族,齐家不少地盘都被胡家吞并,胡家家主胡新永听说与盈昃真人有些香火情,也不知真假。可他家与西康宗有关系却是真的,自真人称制后,这胡新永就弄到了一枚筑基丹,听说入了西康宗闭关突破筑基,至今已有两年。”
听闻与西康宗有关,谢小天就从仇恨中清醒过来,他轻轻放回女儿的灵牌,只问:“胡家与芸儿的死有没有关系?”
谢玄礼跪在他身后,抬头偷偷瞥了眼他的背影,说道:“胡家攻山的人手并不多,事后听说是某些人自作主张,听闻胡家家主因此还大发雷霆,狠狠处置了一些人……”
谢小天闻言神色稍霁,不悦道:“既然与胡家无关,你说来作甚,传出去平白无故的起了仇怨”
谢玄礼忙叩首赔罪,后期期艾艾地说:“家,家主,您,您这是筑基了?”
谢小天不答,只问:“芸儿可留下骨血?”
谢小天离去前,曾留下布置,谢芸儿如果招婿,可能留下一二血脉。
“有,有”,谢玄礼连忙答道:“那年从拍卖会回去,七叔公就按您老的意思,招了个散修赘婿,第二年芸儿就诞下一女,族地被破后,由我亲自带出……”
“人呢?”,谢小天一下抓住谢玄礼的衣领,满脸都是意外、惊喜和急切。
但是,一刻钟后看到女儿在这个世上唯一留存的骨血时,脸色唰的一下又阴沉下来。
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豆丁,怯生生地含着泪,身形单薄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六七岁了,还跟正常孩童的三四岁差不多,小胳膊小腿的,迈个门框都很费劲……
谢玄礼也傻了眼,身为族中唯一的仙师,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哪里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没有灵窍,还是个父母双亡、没什么亲人庇护的女娃娃,能给一口饭吃,养到现在已经算好了,可……谢玄礼见谢小天阴沉着脸不说话,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嗫嚅着正要说些什么,谢小天已经多云转晴,涌起慈和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来到那女娃娃身前,蹲下来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女娃娃吓得泪水直流也不敢哭出声来,干裂的小嘴一张一合,瞧着无比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