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感动,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天箓神主走的这条路不是常人能走的。
两百七十五世轮回,每一世都蒙昧自己的真灵,让自己沉在那一世的命运之中。
他完全融进了那些人的生活里,从他们的生老病死中一点一点摸清了命运的纹理。
这种积累太沉也太厚重,后人是复制不了的。
而更让李长青感到无力的是,天箓神主参悟命数的契机,是那个“命数决定一切”的旧时代。
在那个时代,命数是真实存在的、被天道严格执行的规则,每个修士都能在冥冥中感受到它的存在。
但如今的时代完全不同。
命数不再是决定修士成就的枷锁,天道也不再以命数为由拒绝任何人证道。
命数在这个时代已经彻底退入了幕后,变得无形无相、不可感知。
李长青连命数在哪里都感应不到,又从何参悟起?
就算他把天箓神主的自述背得滚瓜烂熟,也无济于事。
李长青在天衍界道宫中独坐了三日,将天箓神主的自述反复咀嚼了数遍,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天箓神主的路,他走不通。
但李长青不是一个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识海中逐一检视自己拥有的所有底牌,试图从中找到另一条路。
天诏金书是夺道箓,替命箓是截取命数的至宝,因果玄鉴碎片是推演因果的利器。
这三样东西都与命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都只是工具,不能替他参悟命数本身。
万象归源海是符文能量的海洋,天剑箓是剑道的极致,五行风雷天箓是道初天地的根基。
这些走的都是“显”道的路子,与命数这种“隐”道风马牛不相及。
然后他想到了万世碑。
这块石碑从他修行之初便一直沉睡在他的神魂深处。
除了作为他真灵陨灭后的保命底牌,它已经很久没有被真正动用过了。
当年还弱小时,李长青凭借万世碑转世重生。
每一世都以最干净的真灵投入轮回,不带任何因果牵扯,从而获得最顶级的命数与气运。
这种能力即便放在他如今玄仙后期的眼界来看,依然是匪夷所思的。
真灵彻底洗净却不伤本源,跨越时空壁垒却不留痕迹,这已经不是“神通”二字能够解释的范畴。
若论命数气运,他所认识的所有至宝之中,恐怕没有比万世碑更加强大的了。
但问题在于,万世碑从未被他真正掌控过。
它始终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神魂深处。
不响应任何召唤,不接受任何炼化,也不释放任何可供参悟的法则波动。
李长青不是没有尝试过沟通它。
早在他刚踏入玄仙境界时,他便用神识扫过万世碑无数次,结果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万世碑上的文字他能看到,那是他历次转世的人生记录,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辨。
但这些文字只是记录,不是法则,不是道纹,无法被临摹,无法被参悟,看了也是白看。
李长青盘膝坐定,又一次将全部心神沉入神魂深处。
万世碑依旧悬浮在那里,古朴厚重,碑身上刻满了他历次转世的人生经历。
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每一世的身份、经历、结局都刻得清清楚楚。
他的神识如同一柄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扫过碑文,试图从那些文字的笔画之间看出某种隐藏的规律。
他看了很久,久到道宫外的星辰从东天转到了西天,久到天衍界的灵脉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潮汐循环。
然后他收回了神识,面色平静地承认了失败。
什么都没看出来。
万世碑上的文字就是文字,没有任何隐藏的法则,没有任何暗藏的道纹,只有一段段尘封的记忆。
“问题出在哪里?”
李长青反思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症结。
万世碑的转世确实能让他的真灵干干净净地投入下一世,获得顶级的命数和气运。
但正因为真灵是“干净”的,他从未真正沉浸在任何一段转世人生中。
以往每一世,他都是带着宿慧降生的。
一出生便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终究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这让他根本没有真正去体会那一段人生,他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而不是成为那个人。
他对那些身份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命运的无常,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其中隔着的那层窗户纸却越来越厚。
天箓神主的数百世轮回之所以能参透命数,是因为他曾真正作为一个完整的人。
而李长青的转世,从来都没有真正沉下去过。
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
但李长青转念一想,既然无法亲自沉下去,那就让别人替他沉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柴上,在李长青的识海中燃起了一片火光。
他想到了圣佛留在那座小型界天中的时空传送大阵。
那座大阵能够将人送回渊界第七重天,其核心原理是在时间与因果的双重脉络上打开一条单向通道。
他再次来到了那座小型界天。
古寺废墟中的禅房依旧保持着上次他离开时的模样,墙壁上那些暗金色的阵纹在他踏入的瞬间便自行亮了起来,像是在迎接旧主。
李长青盘坐在蒲团上,神识沉入墙壁中的阵法核心,将整座大阵的结构再次仔细梳理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着手改造。
圣佛的阵法是单向传送,目标时空固定为渊界第七重天。
李长青不需要固定目标时空,他需要的是“不知终点在何处,不知会投入哪个时空”的随机传送。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将分魂送到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让分魂彻底脱离他的感知,自由地投入轮回。
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真正不受他本体意志干扰的转世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