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箓神主的传承记录浩瀚如海,但关于他个人生平的记载却被单独整理成了一部编年体式的自述。
李长青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将这部自述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在天衍界道宫中独自沉默了很久。
天箓神主的故事,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
他原名已不可考,天箓神主这个称号是他成道之后世人对他的尊称。
而他年少时,在所在的界天中不过是一个偏远星域小家族的嫡子。
那个年代,修行界讲究的不只是天赋、资源、以及道法传承,还有一个让后世修士听了都会觉得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命数气运。
一个人能否成仙,从他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
命数不够的人,任凭你天赋再高、修行再刻苦、机缘再逆天,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守在大乘巅峰。
命数深厚的人,哪怕资质平庸、资源匮乏,也能在冥冥中得到天道的垂青,水到渠成地证就真仙果位。
天箓神主就是命数不够的那种人。
他的符道天赋惊世骇俗,八岁便能自创符法,十二岁便以符入道踏入元婴,七十五岁那年便站在了大乘境。
但他生来命数不够深厚,命中注定不可成仙作祖。
年少成名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位位曾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同龄人得道成仙,从此踏入了另一层天地。
而他却困在大乘巅峰寸步难进,无论他怎样参悟,都无法在冥冥之中感应到自己的仙缘所在。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当年仰慕他的人一个个成了真仙,成了大教老祖,成了开派宗师。
而他依然是大乘巅峰。
那些人没有嘲讽他,甚至有人同情他,说“道友天赋盖世,只恨命数不济”。
天箓神主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笑着点头,然后独自在洞府中枯坐到天明。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
他曾以自己领悟的符道之法强行冲击真仙瓶颈,结果引来了天道的反噬,不是天劫,而是比天劫更可怕的“命劫”。
天道不让他成仙,他便连触碰那道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那次失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年,只为维系自身那微博的命数。
十年的卧病时光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硬闯是闯不过去的。
天道不会因为你意志坚定就为你网开一面,命数不会因为你努力就改变。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以毕生符道修为,以身死道消的假象骗过了天道的监察,然后将一缕真灵投入了轮回。
他以假死之法躲过天道惩戒,转世重修。
一世不够就两世,两世不够就三世。
他在无数次轮回中扮演过无数角色。
他当过凡人农夫的痴呆长子,做过末流宗门中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混迹过市井赌坊当了半辈子混混,也在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山上独自隐居过三千年。
他尝过一世修行资源枯竭的赤贫,目睹过因天灾而家破人亡的惨剧,也在修仙界最底层被人当过踏脚石。
每一世的命数都是最普通的,普通到连天道都懒得在他身上多费一丝一毫的因果。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凡,让他真正触摸到了命运的纹理。
他不再是一个与命数对抗的修士,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命运截然不同的普通人。
他经历过生老病死,经历过爱恨离别,经历过卑贱与屈辱,也经历过平凡中的温暖。
那些在人世间跌跌撞撞的记忆如同无数块拼图的碎片,在他的真灵深处一点点拼出了命运的全貌。
他并非做了某件事便突然“顿悟”,而是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人生、见过足够多的人之后。
心里慢慢浮现出一种明悟,原来每个人的命,从头到尾都是可以被看穿的。
如同一条条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线,从生的这一端牵到死的那一端。
第两百七十四世结束时,他在一座荒山的悬崖上,又一次觉醒了往世宿慧。
此时他距离当年假死已经过去了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岁月,而他的修为依然是大乘巅峰。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困守千年的焦躁,没有对天道不公的愤懑,只有一片平静到极致的淡然。
他掌握了逆命之法,不是强行改变自己的命数,而是从根源上看透了命的本质。
命不是枷锁,不是诅咒,不是某种不可更改的宿命。
命数是可以被编排的,命运是可以被设计的。
然后他成仙了。
第两百七十五世的他没有再受到任何命数的阻碍,从大乘巅峰突破真仙只用了不到一年。
又过了百年,他成就真仙巅峰,再度震惊天下。
那些当年在命数时代高高在上的真仙们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命数不济”的后辈便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他们头顶。
又过了千年,他以符道入玄仙,成为一方至强者。
他将自己参悟的命运之道与符道结合,开创了全新的修行体系——授箓。
修士不再需要依赖天生的命数气运,只需要得到赐下的箓,便能获得相应的大道权柄,突破命数的限制。
从此以后,命数不再是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仙的枷锁,天道也不能再以命数为由拒绝一个人得道。
他渐渐建立了天箓神朝,那是渊界历史上最强盛的符道帝国。
七道天箓镇压国运,七条大道护持天地,数以万计的符箓修士遍布诸天万界。
天箓神主没有忘记自己当年被困大乘巅峰时的绝望,他曾亲身经历过那种被命运抛弃的无力感。
他建立神朝的初衷,就是想让天下所有的修士不再受命运的束缚。
在他的治下,命数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天道也不再是不可挑战的权威。
他用了半生的时间,终结了那个需要命数修行的旧时代,又用剩下半生的时间开创了以符立道的新纪元。
他曾站在命运的深渊边缘,侥幸没有被吞没,又花了很久才爬回了人间,之后再也没回过头。
李长青将这部自述从识海中收回时,天衍界的天空已经从幽蓝变成了深黑。
星辰的光芒透过道宫的穹顶洒落在他肩头,映出他沉默的侧脸。
他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