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在外面辗转了数月。
他的逃亡路线极为复杂,时而横跨整片大域,时而躲入秘境裂缝中潜伏,时而又折返回头绕一个大圈。
每一次改变方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四大势力的追兵。
李长青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指引着弘一。
那股力量来自弘一手中的因果玄鉴碎片。
不,准确地说,是来自碎片另一端的那位存在。
这几个月间,圣佛和佛祖似乎在反复确认弘一身上是否被人动了手脚。
一道又一道极其精妙的因果排查之力通过因果玄鉴碎片传递到弘一身上。
将他的神魂、道躯、果位、佛心,乃至与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的因果线都排查了一遍。
但窃命箓已经与弘一的神魂和果位彻底融为一体,又有替命箓法则的遮掩。
圣佛的排查之力从窃命箓上滑过时,感受到的只有弘一自身纯粹的佛心与命数波动。
圣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数月之后,排查终于结束了。
弘一手中的因果玄鉴碎片忽然自行震颤起来,碎片中央的轮盘虚影投射出一个极为隐秘的空间坐标。
那个坐标不在天合界主位面范围内,而是在天合界外的一处灵气稀薄小位面。
弘一感应到那个坐标后,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朝那片小位面疾驰而去。
李长青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那片区域他曾经路过一次,那里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秘境或遗迹,只有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小型界天。
那座界天的规模极小,界中灵气匮乏,最强者不过合体境界,在天合界的地图上甚至没有被标注出来。
但李长青知道,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越适合藏东西。
弘一飞入那片荒芜地带后,在一片虚空中停了下来。
他手中因果玄鉴碎片投射出的空间坐标,正指向前方一颗灰扑扑的小型界天。
那颗界天从外面看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界壁薄弱,法则稀松。
神识扫过去只能感应到里面有凡人城池和一些低阶修士的气息。
弘一双手合十,朝那颗界天拜了一拜,然后一步跨入了界壁之中。
就在弘一跨入界壁的同一瞬间,李长青通过窃命箓感应到整个界天的时空法则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不是弘一引起的,而是界天本身在感应到弘一到来后自行触发的某种机制。
界壁内侧的时空法则开始疯狂旋转,如同一把无形的锁被一把无形的钥匙拧动。
整座界天在短短数息之内与天合界的时空脉络彻底切割开来,就像一块浮冰从冰架上断裂,朝着未知的方向漂去。
李长青的本体站在天合界内的虚空中,与窃命箓之间的联系骤然变得极其微弱。
他立刻催动因果玄鉴碎片,想要强行维持住那道联系,但他发现自己的推演之力被一道极其坚固的时空屏障挡住了。
那道屏障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期,即便以天诏金书的规则之力去撬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不过李长青并不慌。
因为在窃命箓种入弘一神魂的那一刻,他便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提前将一缕真魂寄托在了窃命箓之中。
那一缕真魂承载着李长青完整的意识,只要窃命箓还在弘一的神魂中,这道意识就能跟着弘一去任何地方,看到任何东西。
时空切割完成的那一刻,李长青本体的视野被切断了,但他那缕真魂的视野却骤然清晰起来。
界天内部的景象与从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从外面看,这里是一片贫瘠到近乎荒芜的低级世界。
但界壁内侧却别有一番天地。
整个世界呈莲花状,中心是一片由纯粹佛光凝聚而成的陆地,陆地上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寺院。
寺院不大,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菩提树,树下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枯槁,双目低垂,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人。
他的气息极其缥缈,但李长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佛祖。
佛祖从阴影中走出时,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张面容,清瘦而端庄,眉心一点朱砂比当年更加鲜艳,像是新血凝成。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衣着,而是气息。
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佛光外泄,站在那尊泥塑佛像前,安静得如同另一尊泥塑。
弘一双膝跪地,额头触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问为何万佛殿之主会隐居在这样一个灵气稀薄的界天中,也没有问为何大道的旨意最终将他引到了佛祖面前。
他的虔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理由。
佛祖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被微风吹皱了一瞬,旋即便恢复了平静。
“贫僧法号真如,”佛祖开口,声音比当年多了几分沙哑,“昔日凌霄天万佛殿之主。”
弘一的额头贴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弟子弘一,拜见真如佛祖。”
真如佛祖没有叫他起身,探手摄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襁褓。
襁褓由最普通的粗棉布裹成,布料上没有任何符文刺绣,没有法则加持,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襁褓中裹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
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是某种印记被刻意抹去后留下的残影。
“带他走。”
真如佛祖将襁褓递到弘一面前。
“将他送入宝符宗,拜入山门,此后你便作为他的护道者,只有在危急时刻可出手救他的命。”
弘一双手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在怀中。
“弟子该如何行事?”弘一低声问道,“除了护送他拜入宝符宗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弟子做的?”
真如佛祖转过身,半晌没有说话。
大殿中的香烟在他面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如同某种无声的计时。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只有一个忌讳,别让五行道宫的李长青发现你们,其余的事,时候到了,自有旨意降下。”
话音落下,真如佛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的佛光裂缝在弘一身前撕开,裂缝的另一头隐约可见天合界的星空。
弘一没有再问,抱着婴儿朝佛祖深深一拜,转身跨入了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大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佛祖依然站在那尊泥塑佛像前,一动不动。
半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低声禀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中的香烟忽地一颤,然后继续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