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隐匿了全部气息,远远地缀在那佛修身后。
他的身形与虚空融为一体,连法则波动都被压缩到了无法察觉的程度。
佛修一路疾驰,穿过了数十个星域,越过了无数山川河流。
泉岭是天合界最负盛名的散修聚集地之一。
这片区域方圆数万亿里,由无数灵脉交汇而成,山岭之间错落分布着无数仙城、洞府。
与天合界其他大宗门占据的灵山福地不同,泉岭没有统一的势力管辖,各种道统、各色修士在此混杂而居。
正因为势力复杂,没有哪一家能够一家独大,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住在此地的散修中只有几位散仙,并无玄仙坐镇,因此各大宗门也懒得将手伸到这里来。
那位佛修抵达泉岭后,并未在仙城中停留,而是径直朝着泉岭深处的一片荒山飞去。
那片荒山灵气稀薄,土地贫瘠,连最低阶的灵药都无法在此生长,因此常年无人问津。
李长青也在泉岭外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跟着佛修进入荒山,而是在一处散修仙城中找了一间洞府住下。
他的神识极其隐晦地扫过整片泉岭,很快便锁定了另外几位被感召而来的佛修。
他们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总共有七人,修为从真仙初期到真仙巅峰不等。
李长青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杯中的茶汤。
他不打算出手,至少现在不。
那几位散仙虽然修为不高,但难保不会有圣佛或佛祖留下的后手。
贸然出手暴露自己的存在,之前一千四百年的布局便功亏一篑。
他要等,等那位被他种下窃命箓的佛修深入棋局的核心,等圣佛和佛祖的暗手自己浮出水面。
……
泉岭没有四季之分。
灵脉交汇带来的浓郁灵气让这片山岭常年笼罩在温润如春的气候中,仙城里的修士们早习惯了这种恒常的舒适。
但这一日,泉岭的灵气忽然乱了。
起初只是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敲了一下大地的根基。
随后灵脉中的灵气开始朝同一个方向缓慢偏移,如同退潮前海水被某种力量缓缓拖走。
仙城中的修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灵气流向的方向。
那是泉岭深处,一片连散修都懒得去占据的荒山。
荒山之上,弘一正盘坐在一块粗粝的山岩上。
他的僧袍比一千四百年前更加破旧,袖口和下摆已经磨成了碎布条。
但他的面容比当年更加沉静,双目闭合间自有一股不可动摇的笃定。
他的周身没有佛光外放,没有梵音回荡,只有一道极淡的法则涟漪从他身下扩散出去,像是湖面上被投入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按照“大道”给他的指引,证就真佛果位的第一步,不是引天地之力灌体,而是立名。
在泉岭这片散修聚集之地,让佛道在此地生根。
弘一来到泉岭已有三百年,他化名“枯木道人”,在仙城东南角的一间废弃石屋中挂单修行。
他不收弟子,不讲经说法,只是每日在石屋前为往来的散修免费医治伤病。
他的医术不算高明,但他开的每一味药都以佛力加持过,药效远胜寻常灵药。
渐渐地,“枯木道人”这个名号在泉岭散修中传开了。
有散修问他为何不收报酬,他只是双手合十说一句“结个善缘”,然后又低头炼制疗伤丹药。
李长青坐在仙城最大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弘一那间石屋的方向。
他面前的茶盏换了一壶又一壶,茶博士已经认识了这个总是独自一人坐一下午的散修。
李长青现在用的身份是“清微道人”,一个在泉岭修行了两千多年的散修大乘,擅长符道,性子孤僻,极少与人往来。
这个身份的因果线是他用万象符源一条一条编织出来的,从出生到入门、从筑基到证道,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真实可查的痕迹。
即便有人以因果推演来查,也查不到任何与五行道宫或李长青有关的蛛丝马迹。
弘一的进度在七个竞争者中只排在第三。
排第一的是一个法号“渡厄”的老僧,大乘圆满,只差临门一脚。
渡厄在泉岭北麓的一座古寺废墟上重建了佛堂,每日讲经,已经收了数百名散修信众。
排第二的是一个中年尼姑,法号静慈,她在泉岭南麓的山洞中闭关,周身散发的佛光已经将整座山壁映成了淡金色。
这两人比弘一快了一步不止。
李长青将茶盏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不能亲自出手。
泉岭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圣佛和佛祖的暗中注视之下,任何一丝与五行道宫或天诏金书有关的法则波动,都会让这两条藏在暗处的蛇缩回洞里。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弘一被挤下去,两千年的布局,不能折在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个替手。
一个跟五行道宫毫无关系、有足够实力、又容易被挑动的势力。
李长青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后续的时日,牧龙神宫在泉岭外围的一支巡逻队陆续“意外”发现了四处佛修法仪的痕迹。
其中两处,便是渡厄与静慈的道场。
牧龙神宫的巡逻队长是一位大乘巅峰,坐骑是半步真仙的青鳞蛟龙。
他带人闯入渡厄的古寺时,渡厄正在为信众灌顶。
青鳞蛟龙一口咬碎了古寺的佛堂,牧龙神宫的修士们以“私设道场、蛊惑散修”为由将渡厄的法仪全部捣毁。
渡厄本人拼死逃出,但法仪被破,证道之路就此中断。
静慈的遭遇更惨,她在南麓山洞中闭关时,洞外的山壁忽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龙炎轰塌。
李长青从头到尾没有靠近那两人的法仪方圆万里之内。
……
很快,又两千年过去了。
这两千年间,李长青每隔百年便会尝试催动天诏金书,感应天箓神朝遗迹中的情况。
但每一次感应,他都能察觉到那三尊佛祖的气息仍然残留在遗迹之中。
金甲神将的攻击没有停止,替命箓对佛门气息的清除机制仍在运作,但那三尊佛祖就是不死。
他们的气息时强时弱,弱的时候几乎微不可察,强时又仿佛随时可能突破金甲神将的封锁。
李长青猜测,这很可能是圣佛在遗迹中留了某种后手。
无论真相如何,他暂时无法插手遗迹中的局势,眼下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
好在他马上就能知道圣佛的一些秘密了。
这一日,泉岭上空的灵气终于彻底暴乱了。
方圆数十万里的灵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所有灵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涌去。
那个方向不是弘一的石屋,而是石屋上方数万丈的高空。
高空中,一道由纯粹佛光凝聚而成的长梯正在缓缓降下,每一级台阶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佛门经文。
那些经文并非静止的,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台阶表面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有梵音从天际飘落。
登仙梯。
跨过去,便得果位加身。
跨不过去,便一切归零。
李长青放下茶盏,目光透过茶馆的窗棂,落在天穹上那道金光璀璨的长梯上。
在他身后,茶馆里的其他修士早已涌到了街上,对着天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