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士,如您所言,符文之道,根基在于稳扎稳打。”
“然则如今国难当头,周朝、孔朝大军压境,前线将士每日都在浴血奋战!”
“我等学子,恨不能立刻学成通天之术,奔赴战场,杀敌报国。”
“您却在此要求我们沉心于这些基础,敢问博士,若因拘泥基础而延误战机,这误国之责,谁来承担?”
这话语极具煽动性,瞬间点燃了不少学子心中的焦虑与热血,纷纷看向李长青。
面对这以家国大义压来的诘问,李长青神色依旧平静。
他目光扫过周宸,又看向台下那些眼神炽热的年轻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躁动。
“大厦之倾,起于微末。”
“前线将士所用之飞舟、弩炮、阵盘、符甲,哪一件,不是由无数最基础的符文,依循最严谨的规律构筑而成?”
“你等急于报国,其心可嘉。”
“然,连走路尚未稳健,便想奔跑驰骋,甚至妄图飞天遁地,结果如何?”
“非但不能杀敌,反而可能成为战友的累赘,浪费后方工匠心血,徒损国之力。”
“沙场搏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道符文的不稳,一丝灵力的紊乱,可能导致整座阵法失效,整艘飞舟坠毁。”
“届时,你等满腔热血,是报国,还是误国?”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稳固根基,非是怯战畏缩,而是为了他日踏上战场时,你们手中的每一分力量,都能发挥出十成的功效。”
“是为了让你们能活着建立功业,而非徒留一座无名的坟冢,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谈何报国?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
一番话语,如同冷水泼下,让周宸等人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峰顶一片寂静,许多学子陷入了沉思。
李长青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讲义:“现在,我们继续,若还有疑问,可随时提出。”
接下来的课程,再无人刻意刁难。
学子们收敛了之前的浮躁,开始真正沉下心来,跟随李长青的讲解,重新审视那些他们曾经或许觉得“简单”的基础符文。
峰顶之上,只剩下李长青平稳的讲授声,与学子们认真记录、思索时,灵笔摩擦的细微声响。
……
第一日的授课在夕阳余晖中结束。
李长青合上手中经卷,台下学子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后依次退去。
他也正准备起身离开这座讲道峰。
“李博士!请留步!”
几声略显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李长青回头,只见以周宸为首的那几名清晨还带着挑衅神色的少年,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拦在他面前。
他心下微感诧异,不知这几个“刺头”意欲何为。
却见那几个平日在帝京权贵圈里也算张扬的少年,此刻竟有些扭捏,互相用眼神和手肘推搡着同伴,似乎难以启齿。
“李、李博士。”
最终,还是周宸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语气却诚恳了许多。
“学生……学生知错了。今日清晨,我们不该心存轻视,故意以难题相诘,刁难于您。”
李长青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
“无妨,求学之道,贵在求真,你们敢于质疑,勇于发问,甚至不惜挑战师长以验证所学,这份锐气,本身并非坏事。”
周宸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忙躬身。
“多谢博士宽宏!您今日课堂上的教诲,尤其是关于根基与报国的那番言论,实在令学生……茅塞顿开。”
“能听进去便好,”李长青颔首,“今后若在天工符文一道上再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探讨。”
辞别了这群心思已然转变的少年,李长青驭风回到自己在天工院的居所。
小院宁静,然而他刚踏入院门,便见陶文华早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候,显然已来了一会儿。
“四叔。”李长青上前见礼。
见陶文华神色间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他不禁问道:“四叔今日亲至,不知有何指教?”
陶文华微微一笑,语气带着点卖关子的意味:“今日前来,是有一个好消息,一个算不得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不等李长青选择,一旁的陶婉快步走来,语气轻快说道:
“夫君,好消息是陛下已下诏,将战时贡献晋升之制,同样适用于太学体系。”
“这意味着,你除了按例前往天工司轮值协助,平日里在太学授课、著书立说,亦可积累贡献,不误前程。”
李长青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确是好事,那……另一个消息呢?”
陶婉摇了摇头,看向陶文华,表示她也不清楚详情。
陶文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坏消息来自今日的朝会。”
“陛下对几位皇子殿下近来私下动作频频,甚至暗蓄死士、相互倾轧之举,已忍无可忍。”
“今日在朝堂之上,陛下厉声申饬,并当场下令斩了两位涉事颇深的三品大员,以儆效尤。”
李长青神色一肃,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陶文华继续道:“为杜绝兄弟阋墙之祸,陛下已颁下明旨,令诸位殿下即刻分赴各条前线。”
“旨意言明,此番不以长幼,只论军功,谁能在抗敌中立下最卓著的功勋,谁便是未来的东宫太子。”
李长青蹙眉思索片刻,略带疑惑地问道:“四叔,陛下此举听起来……似乎并非是坏消息?”
陶文华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仅是如此,自然不算太坏,问题是,十三殿下主动向陛下请缨,要去的地方,正是我们陶家根基所在的——通州。”
卞朝十三殿下,乃出了名的暴戾,但却充满手段。
在先前的党羽之争中,他曾主动拉拢过陶家,但并未得到回应。
此举其以抗敌之名前往通州,或许会对陶家造成一定影响,甚至带来不一样的变局。
送走陶文华,李长青虽将此讯息记在心中,却并未过分忧虑。
毕竟陶家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
只要不公然对抗皇命,一位皇子纵有手段,短期内也难动摇其根本,想来暂时波及不到自己这个新晋的太学博士。
在此后一个多月的时光里,李长青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他每日修行不辍,将主要精力倾注于太学的课业讲授与天工司的轮值事务中,稳步积累着贡献。
同时,周宸一行少年,也曾多次向李长青请教。
而他也注意到,在周宸那群少年中,悄然多出了一位气质略显特殊,沉默寡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