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子那一声“天元鼎”尚未在风中散尽,陆昭的目光却已然从那座墨绿色的丹鼎之上移开了。
他并未如丹霄子那般陷入故物重逢的震动之中,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神识,方才在他抵达此处的那一瞬间,便已然如同一张无形巨网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一息、两息、三息……
方圆数百里之内,密林、溪谷、残垣、碎石,一切皆在他的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可他并未搜寻到墨渊的气息。
陆昭的眉头缓缓拧紧了几分。
他方才分明感知到墨渊的气息已然先他一步抵达了这片区域,可此刻他已然抵达了秘境核心,却连墨渊的半分踪迹都未能捕捉到。
莫非墨渊已然离开了此地?
陆昭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他只是将神识扩散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将那探查的深度也从地面表层延伸到了地底深处。
然后,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他神识向下延伸之时,他分明感知到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与面前这座天元鼎散发的灵压相比,也不遑多让。
“难不成地底还有一件灵宝不成?”陆昭在心中低声自语。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便将其与墨渊的失踪联系了起来,若地底当真另藏有灵宝,而墨渊恰好知晓其所在,那便说得通他为何在抵达此地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但陆昭并未急着向下探查。
他暂时按捺住了心中那股欲要深入一探的冲动,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面前那座淡金色的阵法光幕,以及阵法中央那座静静矗立的墨绿色丹鼎之上。
而此时,丹霄子那因为骤然重逢镇宗之宝而生出的震动,也终于缓缓平复了几分。
他那苍老的目光,此刻已然从最初的失态之中沉淀下来,变得深沉而审慎。
他缓缓飘行至阵法光幕边缘,以那双虚幻的眼眸仔细打量着整座阵法的纹路走向与脉络结构。
片刻之后,丹霄子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喃喃低语道:“怪不得……怪不得天元秘境历经数万年无人维护,却依旧没有自毁。”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豁然贯通的意味:“原来玄阴教是以天元鼎为阵眼,在秘境核心处布置了一座‘天元五方阵’,才将整座秘境强行镇压了下来。”
他微微摇头,声音愈发低沉:“若无此鼎镇压,这座秘境早就该自毁了。”
丹霄子说到此处,声音中那股因恍然大悟而生的沉重,已然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陆昭安静地听完了丹霄子这一番话,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那道灵体虚影之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丹霄子沉默了片刻,随即他那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决绝之色。
他缓缓转过身来,正对着陆昭。
“道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老夫有一件事,想与道友商议。”
陆昭微微颔首:“道友请说。”
丹霄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道:“这天元鼎,老夫有办法将其从阵法之中取出,交到道友手中。”
“且有了此鼎,我等离开这方秘境便不再是难事。”
“更重要的是。”丹霄子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这天元鼎之内,还藏有一桩机缘。”
“一桩涉及化神的惊天机缘。”
化神。
当这两个字落入陆昭耳中的刹那,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震动。
但他并未急于开口询问那机缘究竟为何,而是先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抬眸,望向丹霄子,声音平稳地开口了:“道友,你想要什么?”
此言一出,气氛便微微一凝。
丹霄子闻言,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心中反复权衡着,要将一个盘桓了许久却始终未敢出口的请求,以最合适的措辞说出来。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了:“道友,老夫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待你他日晋升化神以后,能否……将天元鼎还给老夫?”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说完此言,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补充道:“老夫不求道友发什么心魔大誓,老夫只希望,道友能给出一个承诺。”
“一个承诺,便足够了。”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沉默了下来,只是静静地望着陆昭,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忐忑与期望交织的光芒。
陆昭听到这番话,并未立刻作答。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半晌,他方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丹霄子:“道友,你就这么相信陆某?”
丹霄子闻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夫与道友相识不过数日,说有多深的了解那是自欺欺人。”
“但老夫活过漫长的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
“道友虽然行事果决冷厉,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但老夫看得出来,道友心中自有一杆秤,重义守信,绝非背弃承诺之人。”他微微停顿,那苦笑缓缓化作一丝坦然,“况且,老夫如今也只剩下相信道友这一条路可走了。”
陆昭安静地听完了丹霄子这一番话,久久未曾言语。
片刻之后,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开口了:“好。陆某答应你。”
“他日陆某若能踏足化神之境,天元鼎,陆某必当归还于你。”
他没有立下心魔大誓,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那几个字,但那语气之中的笃定,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实。
丹霄子听到此言,那始终紧绷的肩头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他那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淡金色的阵法光幕,以及光幕中央静静矗立的天元鼎。
“道友,请后退。”丹霄子沉声道,“老夫要开始施法了。”
陆昭闻言,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微微向后飘退,在距离阵法光幕约莫百丈之处稳稳站定。
丹霄子立于阵法光幕之前,缓缓抬起了他那双虚幻的双手。
他微微闭上双目,仿佛在感知着那些已然跨越了数万年光阴却依旧深深刻在记忆深处的法诀。
数息之后,他骤然睁开双眼,双手在虚空中以一种极快而极繁复的节奏掐动起来。
第一道法诀打出,一道幽青色的光华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阵法光幕边缘某处纹路节点的上方。
那光幕在被击中的刹那,表面的淡金色流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碎裂,只是那原本均匀流转的阵纹,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丹霄子没有丝毫停歇,第二道法诀紧随其后,打在了光幕边缘另一处纹路节点之上。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道道幽青色的光华自他那虚幻的指尖不断飞出,每一道都精准无误地落在天元五方阵边缘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阵纹节点之上。
那些节点,皆是此阵的后手,寻常阵法师即便穷尽心神也无法窥见其所在,唯有天元丹宗的核心长老,方才知道这些节点的确切方位。
丹霄子一共打出了足足三十六道法诀。
当最后一道法诀落下的刹那,那座淡金色的阵法光幕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随即整座光幕竟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初时极窄,却在瞬息之间急速扩张,化作一道足以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那座通体呈墨绿色的天元鼎,便静静地矗立在青灰色的石台之上,再无任何阻碍。
丹霄子缓缓收回双手,他那虚幻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疲惫之色。
他以灵体之身施展如此繁复的法诀,已然消耗了极大的魂力。
但他并未因此而有半分停顿,他微微侧过头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道友,通道已开。”
“去取鼎吧。”
陆昭没有半分迟疑。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蓝光,自那道裂缝之中穿行而过,随即稳稳地落在了天元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