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陆昭,一咬牙:“道友,你应该是天海阁的人吧?”
此言一出,陆昭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但他并未纠正,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丹霄子的面容之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丹霄子见陆昭没有否认,仿佛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那苍老的声音急促了几分:“老夫记得很清楚,我天元丹宗与天海阁在当年也算有些交情。”
“我派开派祖师,曾为贵阁历史上的一位天君,亲手炼制过一炉五阶丹药。”
他说到这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目光灼灼地望着陆昭:“道友,你我两家既有此旧谊,老夫今日落难至此,还望道友念在当年那一丝香火情分之上。”
“丹霄子道友。”
陆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冷意。
“你我素不相识。旧谊更是已随风散尽了。”
“此丹炉既然已被陆某收入囊中,那便是陆某之物。你寄居其中,陆某心中实难安稳。”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再明确不过。
这丹炉既然已经是他的所有物,那么丹炉之中寄居的这道灵体,便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是留是灭,全在他一念之间。
丹霄子闻言,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原本浮现出的那一丝因“旧谊”而生出的期待之色,彻底熄灭殆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触及陆昭那双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眸之时,所有的话语便都堵在了喉咙之中。
片刻之后,他最终沉默了下来。
他真正清醒的只有五百年,但身前身为天元丹宗二长老的阅历依旧深深刻在了他这缕残魂之中。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蓝袍修士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没有半分试探的意味。
若他拿不出足以让对方留他一命的理由,那么对方翻手之间将他彻底抹杀,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丹霄子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那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陆昭:“道友,老夫的炼丹术,对道友应当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陆昭闻言,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丹霄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那“距离五阶炼丹师只差半步”的身价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添头。
丹霄子见此,心中那股因寄人篱下而生出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他知道,光凭嘴说已经不可能打动对方了。
他必须拿出真正能证明自身价值的姿态,才能让这位大修士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右手,并指如剑,笔直指向天穹。
“吾,丹霄子,以毕生道途为誓,以四阶中期鬼君修为为引,以神魂本源为印。”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庄重而肃穆,每一个字都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自今日起,吾愿全心全意追随道友左右。”
“五百载之内,但凡道友有所差遣,吾必竭尽所能,绝不违逆。”
“若有半句虚言,或存贰心,便叫吾神魂崩碎、永堕无间!”
那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涟漪以他灵体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去,随即无声无息地消融于虚空之中。
陆昭感知到那道涟漪的波动,心中便已有了定论。
那是心魔大誓。
在修仙界之中,心魔大誓乃是修士所能立下的最为郑重的誓言。
一旦违背,无需他人动手,自身道心便会生出心魔,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既然对方已立下心魔大誓,他心中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定了下来。
不过,陆昭的目光依旧平静。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丹霄子所立的誓言之中,定下的期限乃是五百载,而非更长远的归属。
这个年限虽然不算短,却也绝非永世绑定,五百年后此人便可恢复自由之身。
陆昭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好笑。
这丹霄子看似痛快,实则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算盘,以五百载为限,既展示了自己的诚意,又为自己留了一条日后脱身的后路。
不过陆昭对此并不介怀。
五百年的追随,以他如今元婴后期的寿元而言已经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足够让此人为自己炼制出大量有用的丹药了。
待到五百年期满,届时他若已然进阶化神,放此人自由自然无妨;若修为停滞,那到时候再谈不迟。
况且,这丹霄子方才所立的心魔大誓乃是“全心全意追随”,虽然只有五百年,但这期间他的忠诚与尽心,却是半分折扣也不能打的。
心念及此,陆昭面上那始终淡然的冷意终于微微融化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丹霄子道友,既然你已立下心魔大誓,那从今日起,你我便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丹霄子的灵体之上,声音平稳地继续道:“陆某也在此放一句话。”
“只要你尽心竭力为陆某炼丹,待到五百年期满,陆某非但不会囚禁于你,反而会还你自由。”
他略微停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深意,又补充道:“他日若有机缘,陆某甚至不介意助你重建天元丹宗的道统。”
此言一出,丹霄子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骤然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那浑浊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激动的光芒,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飘了半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友此言当真?”
陆昭望着他那副因骤然看到希望而生出的失态模样,却并未因此生出半分嘲弄之心。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陆某从不以虚言许诺他人。”
丹霄子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整理了一番衣袍,随即躬身对着陆昭深深行了一礼,那姿态之恭敬,比方才被迫立誓之时还要郑重三分。
“多谢道友。老夫丹霄子,必竭尽全力,以报道友今日之恩。”
陆昭微微颔首,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随即话锋一转:“道友,你生前既是天元丹宗二长老,那么对这整片天元丹宗遗迹,想必应当了如指掌?”
丹霄子闻言,缓缓直起身来。
他那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回忆之色,仿佛正在穿越三万八千年的时光尘埃,重新看向那座曾经辉煌到极致、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的古老宗门。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老夫生前执掌宗门千年有余,宗门之中每一座殿宇,老夫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中绘出完整的地图。”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只是眼下这片废墟经过了岁月侵蚀,又经历了当初那场大战的摧毁,地貌变化极大。”
“老夫虽能凭借记忆指出当年各大殿宇的大致方位,但具体到如今是否依旧存在,老夫也只能说出个大概。”
陆昭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他并未因此而对丹霄子生出半分失望之意。
三万八千年的漫长岁月,足以让一座巍峨巨峰化为平地,更遑论一座已经历经战火摧毁的宗门废墟。
丹霄子能凭借记忆指出大致方位,已然比他此前与墨渊二人如盲人摸象般胡乱探索要强上千倍万倍。
他沉吟了一瞬,随即开口问道:“既如此,道友且先说说,以你我如今的位置,往哪个方向去,最有可能找到对元婴后期修士有用的丹药或灵材?”
丹霄子闻言,先是微微闭上双目,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望向东北方向。
“那边,大约三百里之外,有一处名为‘玄丹殿’的所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那是老夫生前亲自督建的一座丹药库,专门用以存放天元丹宗的四阶上品丹药。”
“当年玄阴教攻入之时,玄丹殿的位置位于宗门腹地,防御最为严密。老夫隐约记得,在老夫意识消散之前的最后一瞬,玄丹殿的阵法尚未被攻破。”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凝滞了一瞬,仿佛那段记忆对残魂而言依旧带着难以承受的沉重。
片刻之后,他方才继续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其是否还有存留,老夫亦不能保证。”
陆昭听完这一番话,目光微微亮了一瞬。
玄丹殿。
专门存放天元丹宗四阶上品丹药的所在。
这正是他此行最想寻到的东西,至于是否真的存在,去看一眼便知。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既然如此,那便请道友指路。”
丹霄子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夫必全力以赴,为道友引路。”
陆昭微微颔首,随即心念微动间,一道灰白色的灵光自他掌中涌出,将丹霄子那稀薄的灵体轻轻包裹其中。
丹霄子并未抵抗,顺势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那深青色丹炉之中。
那丹炉随即也被陆昭抬手收回“蜃楼幻海壶”之内,一同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陆昭微微抬眸,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片废墟深处,嘴角那抹弧度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沉静的目光。
“玄丹殿。”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即便不再犹豫,向着东北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