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废墟之中，陆昭那句话落地已有数息，却迟迟未见回应。
那只深青色的丹炉静静蹲踞于他身前，仿佛真就只是一件死物。
见此一幕，陆昭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却未消退分毫。
他心中笃定，方才以神识探查到的那处细微凹陷，绝非岁月侵蚀的瑕疵，而是某种“灵体”的容身之所。
正因察觉到了这处隐秘，他方才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并未当场点破。
然而，数息已过，丹炉依旧死寂。
陆昭微微摇头，面上并无半分被怠慢的愠怒。
他只是轻笑一声，心念微动间，一道灵光自眉心飞掠而出，悬停于身前三尺虚空。
灵光凝实，化作一面通体流转着深邃蓝芒的古镜，正是千幻水镜。
此镜显露的刹那，一股令神魂颤栗的威压便自镜面弥漫开来，缓缓压向那只丹炉。
随即，陆昭心念再动。
千幻水镜湛蓝如海的镜面上，那枚代表“万幻潮音”的道纹随之亮起。
但他刻意放缓了催动的速度，任由那光芒在镜面上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
这种刻意的迟缓，远比瞬间激发更具威慑之力。
毕竟以陆昭此刻的神识强度，再配合千幻水镜这件半灵宝全力催动“万幻潮音”，哪怕是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招，最大的可能也是当场神魂破碎、直接陨落。
至于那丹炉之中隐藏的存在，以陆昭的判断，撑死了不过四阶中期层次。
若是真被这一击正面命中，恐怕连残魂都不会剩下分毫。
随着镜面上道纹的光芒越来越盛，似乎随时便要将其彻底激发。
“道友，手下留情！”
就在光芒即将从镜面喷薄而出的刹那，一道苍老而急切的声音自丹炉之中骤然传出。
那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惊惶，仿佛再不开口，便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灵体自丹炉炉腹内壁那处隐蔽的凹陷中缓缓飘出。
那灵体凝聚而成的形态，依稀可见一位老者的轮廓。
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约莫在四阶中期，但环绕身侧的阴煞之气却颇为稀薄。
灵体老者悬浮于丹炉上方三尺处，面露惊惶，双手微微抬起做出“止步”的姿态，仿佛生怕陆昭下一瞬便将“万幻潮音”彻底激发。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道灵体之上，指尖悬于千幻水镜上方，既未收回，亦未催动，只是这般静静地望着对方。
他心中，在此刻掠过几丝疑惑。
以他的阅历与见识，见过的鬼物灵体不计其数，但眼前这道灵体的形态却与他所知的所有种类都有些似是而非。
说他是鬼君吧，可其周身阴煞之气实在过于稀薄。
说他是修士陨落之后残存的神魂聚合体，倒也勉强说得通，毕竟某些元婴修士在肉身陨灭之后，若有机缘巧合，神魂也能在特殊环境之下勉强存续，但那类存在通常以魂力形态存在，周身不应带有阴煞之气。
若说他是某种法宝器灵，陆昭心中更是直接否决了这个念头。
以他在修仙界行走数百载的经验，他很清楚器灵之说虽非虚妄，但即便是灵宝之中，真正诞生出器灵的也是凤毛麟角，更遑论器灵拥有如此清晰而完整的神智。
沉默了一瞬，陆昭也不多做犹豫，直接开口了。
“道友如何称呼？”
“你如今这形态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转化而来的？”
“你曾经的身份是什么，与天元丹宗可有关系？”
他一口气问出了数个问题，语气虽然平和，但那目光之中透出的意味却再明确不过，今日若不说清楚，此事便不会善了。
那灵体老者闻言，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微微垂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着那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记忆碎片。
片刻之后，他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陆昭，声音带着一丝滞涩。
“道友，老夫名号，唤作丹霄子。”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显然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片刻之后，他继续开口了：“至于老夫如今这形态，道友应该听说过‘地祟’吧？”
此言落入耳中的刹那，陆昭那双沉静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了然之色。
“地祟”二字，他当然知晓。
此物乃是鬼道之中的一种变异存在，与寻常鬼物最大的区别在于，地祟被一方地脉之力死死束缚，无法离开那方地脉的笼罩范围。
从整体而言，地祟是一种局限颇大的鬼物。
但地祟也并非全无优势，只要它身处束缚它的那方地脉笼罩范围之内，战力往往比同阶鬼物要强上不少。
陆昭将“地祟”二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随即目光微凝：“你是地祟？”
那自称丹霄子的灵体老者闻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那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不完全是地祟，只是与地祟类似罢了。”
“不过，困住老夫的并非地脉。”
他说到此处，微微侧过目光，看了一眼那只深青色丹炉。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困住此人的并非地脉之力，而是那只丹炉本身。
陆昭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丹霄子会意，深吸了一口气：“至于如何转化而来的，老夫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
“老夫只知道，大约三千年前，老夫开始有一缕模模糊糊的意识。”
“那时老夫便如同刚出生的婴孩一般。”
“直到五百年前，老夫的意识才终于彻底稳固，真正拥有了完整的清醒神智。”
他说到这里，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深深的茫然，仿佛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为何会重新凝聚意识，甚至最终恢复了记忆。
陆昭听完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开口：“继续说。”
那丹霄子被他这一声拉回了神，连忙收敛心神，知道自己此刻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对方满意，眼前这位大修士随时可能翻脸。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咬牙，将最后两个问题一口气说了出来：“老夫身前乃是天元丹宗二长老。”
此言一出，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陆昭面上扫过，见对方神色依旧淡然如初，心中不由暗暗凛然：“老夫身前修为，与道友一般，也达到了元婴后期。”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仿佛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是否够重。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且老夫的炼丹术，距离五阶炼丹师，只差了最后半步。”
五阶炼丹师，只差半步。
这几个字落入陆昭耳中时，他那始终淡然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能触及五阶门槛之人，无论是三万八千年前还是现在，皆是位于丹道金字塔尖端的绝顶人物。
但陆昭并未因此而失去冷静。
他心中掠过一丝深层的思索，随即便将那份因“五阶炼丹师”而产生的意动暂且搁置一旁。
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他以神识内视识海，感知着千幻水镜此刻那饱满圆融的状态，随即微微抬眸，重新望向那丹霄子：“丹霄子道友，既然你身在丹炉之内，那便容陆某问你一事，你如何能看出陆某的修为？”
“陆某自认即便在元婴后期大修士面前，也足以瞒天过海。”
“可你不过四阶中期，如何能看穿陆某的遮掩？”
这个问题，才是陆昭心中真正在意之事。
以他如今的修为催动此千幻水镜遮掩气息，即便是寻常元婴后期大修士面对面以神识探查，也绝难察觉异样。
可这丹霄子不过是四阶中期灵体，却能一眼便道破他元婴后期的真实修为，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
那丹霄子闻言，苍老的面容之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之色。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能苦笑一声：“道友有所不知，老夫生前毕竟是元婴后期修士，又习过一门瞳术。”
“那门瞳术在修行界也堪称顶尖，足以让老夫在身陨之后，残存的神魂之中依旧留有少许烙印。”
“方才道友以那面古镜遮掩修为之时，老夫虽不能完全看透道友的底细，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这才斗胆推测道友的修为应当在元婴后期。”
听闻此言，陆昭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丹霄子生前既是天元丹宗二长老，习过一门顶尖破幻瞳术也并不出奇。
他略微沉吟了一瞬，便将此事暂且放下。
而就在他思绪微动之际，那丹霄子却仿佛看出了陆昭此刻心中所思。
他那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几经权衡之后，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