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陆昭与墨渊目光交汇，随即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
二人虽未言语，却已明了彼此心念。
陆昭心念微动，那具始终沉默伫立的星玄剑主猛然抬起手中古朴长剑，剑身之上，一道暗金光华自剑柄处亮起。
陆昭的神识如无形之弦，在星玄剑主的傀核深处轻轻一拨。
剑主右臂抡圆，暗金长剑顺势斩落，一道凌厉剑气激射而出，直取百药阁外环绕的阵纹。
与此同时，冰鸾朔风傀亦随之而动。那头通体冰蓝的巨鸟双翼猛振，凛冽寒风自双翅间呼啸而出，裹挟着细碎冰晶与幽蓝灵光，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风柱，与剑气几乎同时抵达。
此术，正是冰鸾朔风傀的拿手神通，玄冰朔神风。
而在陆昭催动傀儡的同一刹那，墨渊那三头庞大的青色巨蜈也齐齐张开巨口。
口器深处亮起三道墨绿光芒，瞬息间急剧膨胀，化作三道粗壮如柱的光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朝着残破阵纹喷去。
三道光柱在半空中诡异地合拢为一，化作一道更为粗壮的墨绿光华，重重轰在阵纹之上。
暗金剑气、冰蓝风柱、墨绿光柱，三道攻击几乎在同一瞬间撞击在百药阁外那层淡青色的残破光幕上。
光幕被轰中的瞬间，骤然亮起璀璨至极的青色光华，仿佛被点燃的火把般自内而外迸发出耀眼强光。
陆昭的目光在光幕上停留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清晰地看到，光幕虽泛起剧烈涟漪，却并未如料想中那般碎裂。
相反，它在承受第一波冲击后，竟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沿着阵纹脉络向四面八方分散卸力。
三息。
整整三息，那残阵竟硬生生撑住了三道足以重创元婴的攻击而未碎。
陆昭与墨渊的目光皆沉凝了几分。但二人皆是久经杀伐之辈，并未因这短暂的僵持而有半分动摇。
陆昭右手微抬，指尖一缕湛蓝色水光无声凝聚；墨渊左手亦微动，指尖一缕碧青色剑气悄然流转。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补上一击的刹那，“砰！”一声沉闷而清脆的碎裂之音，自光幕正中炸开。
那淡青色光幕在承受了三道攻击连绵三息的冲击后，终于支撑不住。
先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自受力点出现，随即向四面八方蔓延，不过一息便布满整面光幕。
紧接着，光幕彻底崩碎。无数淡青色灵光碎片如被风吹散的萤火般向四周飘散，随即迅速黯淡，化为虚无。
光幕破碎的刹那，一道浓烈到令人心神皆醉的药香，自百药阁半掩的门缝中喷涌而出。
那药香浓郁、清冽、纯正，绝非寻常四阶灵药可比。
即便是极少涉足丹道的陆昭，闻到此香也不由心神一荡。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身影，自那半掩的门缝中骤然冲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以陆昭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眼力，在那一瞬间竟也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朝着与陆昭和墨渊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
那遁速之恐怖，已然超越了普通元婴后期大修士全力飞遁的速度。
陆昭的瞳孔猛然一缩。
然而，他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更快。
在察觉到那道金色身影冲出的瞬间，他那远超同阶大修士的神识已然如同一张无形巨网般急速扩散开去，在千分之一息之间便将那道金色身影的轨迹尽数锁定。
他的神识之强，在此刻展露无遗。
那道金色身影虽然速度快到极致，却终究未能逃过他神识的锁定。
就在神识锁定的同一瞬间，陆昭的双手已然动了。
他的十指在身前虚空中以一种快到近乎模糊的速度急速掐诀，每一次指尖的细微动作都牵引着识海之中那磅礴的神魂之力。
下一瞬，一百零八道碧海化灵神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彼此间以一种极为玄妙的轨迹相互勾连，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大网。
这正是《碧海化灵神光》第六重的核心杀招，“碧海罗天网”。
巨网成形的刹那，便向着那道金色身影当头罩下。
触及目标的瞬间，光网骤然收紧，将其牢牢困在其中。
直到此刻，墨渊方才反应过来。
他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为短暂的滞涩，显然陆昭出手之迅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他目光刚转向金光、手指欲要掐诀之际，碧海罗天网已将那身影彻底裹紧。
神光一层层收缩，如同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将其缠绕了数十层，使其再难动弹分毫。
随即，陆昭抬手一招，那团包裹着金光的身影便稳稳飞回他的掌心之中。
他低头望去，目光在那光团之中凝固了一瞬。
那竟是一株通体呈现出介于金黄与纯白之间的奇异光泽的灵参。
此参约莫一尺来长，参体粗壮，根须俱全，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如玉的灵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参体的一端，隐约可以看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刚刚成形的婴孩面孔。
那双由灵参纹理自然形成的“眼眸”之中，此刻正透出一种懵懂与惊惶交织的情绪。
见此一幕，陆昭心中猛然一震。
“四阶上品灵药，金玉玄灵参……而且已经诞生了最基础的灵智！”
他在心中迅速辨定了此物的来历。
此参在灵药典籍之中早有记载，乃是四阶灵药之中的极品，对元婴后期亦有巨大作用。
但真正让陆昭动容的，不是其品阶本身，而是其身上那道极其微弱的灵智气息。
灵药诞生灵智，在修行界之中乃是极为罕见之事。
绝大多数四阶灵药，即便品阶再高、药力再充沛，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那道灵智的门槛。
唯有那些生长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历经漫长岁月积淀，又恰好被某些特殊机缘所点化者，方能在万千灵药之中脱颖而出，诞生出一丝最基础的灵性。
而一旦灵药诞生了灵智，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那一缕模糊意识，其本身便已不再仅仅是一株灵药，而是一个正在向“灵物”蜕变的生命。
这意味着，只要给予其足够的时间与合适的生长环境，它便有着极大的概率晋升为五阶灵药。
五阶灵药！
那已然是超越了寻常天材地宝范畴的存在，足以让化神天君为之侧目。
陆昭心中念头翻涌如潮，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与震动已然在瞬息之间被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将那裹着金玉玄灵参的碧海罗天网托于掌心，微微侧过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墨渊。
此刻，墨渊的面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但陆昭那一瞥之间，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墨渊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那一瞬间掠过的光芒，虽转瞬即逝，却已然暴露了太多。
那目光之中混杂着震惊、贪婪、懊恼，还有一种极力压制却终究未能完全掩盖的焦急。
这让陆昭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好笑。
墨渊方才的反应速度，显然是慢了不止一筹。
待到他回过神来时，碧海罗天网已经将金玉玄灵参牢牢困住，灵参已落入了他手中。
而他看着墨渊此刻强压心中翻涌的波澜，极力维持着那份从容淡然的模样，陆昭也觉得有几分意思。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将那“金玉玄灵参”轻轻托了托，随即作势便要将其收入“蜃楼幻海壶”之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就在此时——
“陆昭道友，且慢。”
墨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依旧平淡如常，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听出其中那一丝异样。
陆昭的手顿了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墨渊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一种“我早已看穿了一切”的了然。
墨渊被那目光一触，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他活了数百载，在这漫长岁月之中与形形色色的修士打过交道，什么样的心机与城府没有见识过？
可此刻被陆昭那带着些许好笑的、仿佛早已将他看透的目光看着，他还是觉得面皮微微有些发热。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
陆昭显然已经清楚地知道，他对那株“金玉玄灵参”有着极大的兴趣。
墨渊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到了这一步，自己若再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什么都不提，那便太过刻意了。
此刻若贸然开口，对方只怕已拿捏住他对灵参势在必得的心思，届时借机坐地起价，他势必要大出血一番。
可那金玉玄灵参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
重要到他明知此刻开口必然被动，却依旧不得不开口的程度。
就在墨渊正欲再次开口时，却见陆昭先行一步摆了摆手。
“墨道友，此事先不急。”陆昭的声音平稳而从容，“我等既然已经破开了这百药阁的残阵，不如先入殿中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留存之物。”
“至于这株金玉玄灵参的处置之法，待探查完百药阁之后再说，如何？”
陆昭这番话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没有答应交换，也没有拒绝墨渊，而是以“先探查遗迹”为由将此事暂且搁置。
这倒也不是他在故意吊着墨渊的胃口，而是他确实想先看看百药阁之中是否还有其他收获。
毕竟，那金玉玄灵参已经落入他手，跑不掉了。
先探查完大殿，再回头慢慢谈价，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墨渊闻言，微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也明白陆昭的心思，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别管什么大殿了，先把灵参给我”，那未免太过失态。
片刻之后，墨渊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陆道友说得是。那便先进殿中看看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敛去了方才那一番暗流涌动的锋芒，转而齐齐将目光投向了百药阁那扇半掩的正门。
陆昭心念微动间，星玄剑主与冰鸾朔风傀便各自退至两侧，如同两尊沉默的守卫般分立于大门两侧。
墨渊的三头青色巨蜈亦在其操控之下缓缓退开，呈扇形散布于大殿前方的空地之上，将这片区域严严实实地封锁了起来。
陆昭与墨渊两人这才同时迈步，朝着百药阁那扇半掩的门扉走去。
大门推开的那一刻，一阵淡淡的药香再次扑面而来，比方才那道金色身影冲出时稍淡了几分，却依旧清冽怡人。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殿门之内，目光同时向内扫去。
大殿内部的空间颇为宽敞，约莫三四十丈见方，地面以青色的灵玉铺就，虽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那平整如镜的质感。
四壁之上原本应当悬挂着不少用以陈列丹方的玉匾与木架，但此刻大多已经倒塌或腐朽，只剩一些残破的支架零星散落于地面之上。
大殿中央摆放着三件物品。
第一件，是一只铜绿色的香炉。
那香炉约莫三尺来高，三足鼎立，炉身之上镌刻着细密的云纹与瑞兽图案，虽然表面落满了灰沙，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痕迹。
陆昭以神识扫过那香炉，心中便大致有了判断。
此物原本应当是一件四阶中品的辅助法宝。
只可惜在漫长岁月无人温养的侵蚀之下，其内部法禁已然尽数腐朽。
第二件，是一只蒲团。
那蒲团形制古朴，显然是当年此阁之主常年盘坐修炼之用。
其材质虽然不俗，但在数万年光阴的冲刷之下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灵力，只剩一副空壳。
第三件，则是一只通体呈深青色的大鼎。
那鼎身比寻常炼丹炉略大了一圈，鼎腹浑圆，三足沉稳，鼎盖紧闭，表面流转着一层因岁月沉淀而生出的暗沉光泽。
鼎身四壁之上刻满了繁复的法禁，那些法禁虽然大多已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深邃气息。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丹炉之上，神识随之探出，将其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此丹炉当年鼎盛之时，品阶至少在四阶上品以上，甚至有可能触及过半灵宝的门槛。
其内部的法禁体系虽已破损，但其根基骨架依旧保存得相当完整。
只是历经了数万年无人温养，这只丹炉的品阶已然不可避免地跌落了许多，如今大约只能算作一件四阶下品法宝，而且是四阶下品之中灵力流失最为严重的那一类。
即便如此，此物已然是百药阁之中唯一尚算可用的遗物了。
他将目光从丹炉之上收回，与墨渊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从彼此的目光之中读出了相同的判断：这座百药阁当年虽是储药之所，但显然并非存放珍品的主殿。
那只金玉玄灵参能够在此地生长至今并诞生灵智，多半是因为当年此阁之中残留的一缕药气恰好滋养了那株灵参的种子，使其在漫长岁月之中得以汲取残存的灵脉之力慢慢生长。
至于其他物件，香炉与蒲团已经彻底废了，只剩那只丹炉尚算有些价值。
陆昭心中暗暗思忖了一番，虽然不免有几分遗憾，却也并不太过失望。
毕竟那株金玉玄灵参已然落入他手，仅此一件便足以弥补此行大半的预期了。
而墨渊在看清殿内陈设的瞬间，那颗原本尚存一线侥幸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