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那香炉与蒲团之上掠过,又在那只丹炉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想要从陆昭手中将那株金玉玄灵参交换过来,不大出血是不可能的了。
百药阁之中唯一的收获已经被陆昭先一步抢走,而剩下的这些东西就算全部打包带走,其价值也远远无法与一株诞生了灵智的四阶上品灵药相提并论。
墨渊在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自己的身家,又将可能用来交换的物事逐一排列比较,最终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犹豫,当即转过身来,面对着陆昭,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陆道友,实不相瞒,那株金玉玄灵参对墨某而言,确实有着极重要的用途。”
他微微顿了一顿,此刻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坦诚之色:“墨某也不与道友绕弯子,墨某想用等价的宝物,与道友交换那株灵参。”
“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陆昭闻言,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他望着墨渊那副因极力维持平静而显得微微紧绷的面容,语气带着一丝从容:“墨道友既然这般诚恳,那陆某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微微抬手,那只裹着金玉玄灵参的光团便浮现在他的掌心之上,灵参在其中安安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已经认命了一般不再挣扎。
“墨道友应当也知道,”陆昭的声音平稳,“这可是一株已经诞生了基础灵智的四阶上品灵药。”
“说句不好听的,此物只要给予足够的生长时间与合适的灵脉滋养,便是一株板上钉钉的未来五阶灵药。”
“五阶灵药的价值,想必不用陆某多说,墨道友心中应当比陆某更加清楚。”
陆昭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墨渊的面容之上不紧不慢地扫过,方才继续道:“至于价格嘛……道友看着给便是。”
墨渊听到那句“看着给便是”,太阳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心中暗骂了一声,这分明就是坐地起价。
可偏偏对方说得滴水不漏,“看着给”三个字看似给了自己充分的自由,实则将自己逼到了必须拿出足以匹配“未来五阶灵药”身价的宝物才行。
他若是拿出的东西稍有不够格调,反倒显得他墨渊不知斤两、存心占人便宜了。
可偏偏那株金玉玄灵参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他明知此刻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也无法生出半分放弃的念头。
也罢。
既然注定要大出血,那便痛痛快快地出吧。
墨渊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翻涌的肉痛感强行压了下去,随即抬手一招,一道流光自他袖中飞掠而出,悬浮于两人身前的虚空之中。
那是一只通体呈淡紫色的玉瓶,瓶身表面镌刻着细密的封灵阵纹,即便隔着瓶壁,也能感知到其中所盛之物那股温润而厚重的灵力波动。
“墨某手中有一瓶四阶上品灵水,‘紫阳天心液’。”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沉凝,“此液内蕴紫阳之气与天心之水交融之力,于水行修士而言,乃是温养丹田、淬炼法力的绝佳辅佐之物。”
陆昭的目光在那只淡紫色玉瓶之上停留了一瞬,面色依旧淡然如水,却并未开口说话。
他心中对那瓶“紫阳天心液”确实意动,但以他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他深知此刻还不是点头的时候。
墨渊方才开出的价码虽然不低,却显然还远未触及他的底线。
他要等。
等墨渊自己把价码往上加。
大殿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墨渊见陆昭不置一词,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那眼神之中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心中便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个价码,不够。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抬手。
又一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这一次是一只通体呈深碧色的玉瓶,比方才那只要大上一圈。
“墨某还有一瓶十二颗四阶上品水属性修行丹药,‘碧水参龙丹’。”墨渊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此丹以四阶上品碧水蛟龙参为主药,辅以数种水行灵材精炼而成,于水行元婴中、后期修士精进修为效果极为显著。”
陆昭的目光在那只深碧色玉瓶之上也停留了一息,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墨渊牙根微微发痒。
墨渊在心中暗骂了一声陆昭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却又不得不承认,若是换了自己站在对方的位置上,只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之中最后一缕犹疑也一并呼出。
然后,他抬手,第三道流光自袖中飞出。
这是一只通体呈墨玉色泽的小瓶。
“六枚四阶上品无属性修行丹药,‘墨华紫元丹’。”墨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心口生生剜下一块肉来,“此丹原本……是墨某留着在突破元婴后期后,用以精进修为的。”
说到“突破元婴后期”这几个字时,他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陆昭心中微微一凛。
墨华紫元丹这个名字,他曾在某些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
此丹乃是四阶上品丹药中,极为珍稀罕见的一种。
墨渊愿意将此物拿出来交换,其诚意之足,由此可见一斑。
而就在陆昭心念微动之际,墨渊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只要道友愿意将‘金玉玄灵参’交给墨某,方才那紫阳天心液与碧水参龙丹,还有这六枚‘墨华紫元丹’,一并给道友。”
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手指向大殿中央那只深青色丹炉,又补充道:“那只丹炉,墨某也用不上,道友若是有意,一并带走便是。”
说完这一长串话,墨渊的声音终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若是道友还嫌不够,那墨某也无话可说。我等便只能一拍两散了。”
那最后一句话说得虽然平静,但陆昭听得出来,那已是墨渊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目光在三件灵物之间缓缓扫过:
那瓶紫阳天心液,四阶上品灵水,于他而言价值极高;那瓶“碧水参龙丹”,十二颗四阶上品水行丹药,足以让他元婴后期的法力积累往前推进一步;那只墨玉小瓶之中装着的六枚“墨华紫元丹”,更是四阶上品丹药之中的珍品。
再加上那只虽已品阶跌落却尚存修复可能的丹炉……
陆昭在心中飞速权衡了一番。
他承认,墨渊此次的报价确实极有诚意,已然远远超过了那株“金玉玄灵参”在“四阶上品灵药”这个层次所应有的市场价。
哪怕算上那株灵参未来可能晋升五阶的潜力,以墨渊此刻拿出的这些物事来交换,虽说不上陆昭占了多大的便宜,却也绝不算吃亏。
而更重要的是,他陆昭对那株“金玉玄灵参”本身的需求,其实并不迫切。
他毕竟不是炼丹师,就算将那株“金玉玄灵参”留在手中,最终也多半只能用以交换其他灵物。
既然迟早都是要用来交换的,那不如趁此刻与墨渊做了这笔买卖,既得了实惠,又卖了对方一个极大的人情。
毕竟,他还需同墨渊一起在这天元丹宗遗迹之中继续探索,若是因一株灵参而让两人之间生出龃龉,反倒是得不偿失。
一念及此,陆昭做出了决断。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墨渊,声音平和:“墨道友既然这般有诚意,陆某若是再不答应,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便依道友所言,以此三物交换这株‘金玉玄灵参’。”
墨渊听到此言,那始终紧绷的肩头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不再犹豫,当即抬手将那三件灵物,一只淡紫色玉瓶、一只深碧色玉瓶、一只墨玉小瓶,尽数推至陆昭面前。
那三件灵物在虚空中划过三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地悬浮于陆昭身前三尺处。
随即,他指尖轻轻一勾。
那三只玉瓶的瓶塞同时被掀开一线,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淡紫色的玉瓶之中,盛着一汪流转着紫金光泽的灵液,深碧色玉瓶之中,十二颗青碧色的丹药整齐排列,而那三只墨玉小瓶之中,盛着六枚通体呈现出墨玉般温润光泽的丹药。
陆昭以神识探出,在那三件灵物之上各自仔细探查了片刻,确认其品相完好、灵力无损,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一招,那三件灵物便化作三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蜃楼幻海壶”之中。
做完此事,陆昭心念微动。
那株通体金黄中透着玉白光泽的灵参,便轻飘飘地飞向了墨渊。
待其落入墨渊手中,那只裹着金玉玄灵参的碧海罗天网才缓缓松开,随即灵光尽数散去。
墨渊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那株金玉玄灵参接住。
他的目光在那灵参模糊的“面孔”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
片刻之后,他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灵参收纳入一只玉盒之中,又贴上了数道封灵符箓,方才将其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墨渊抬起头来,对着陆昭郑重地拱了拱手:“陆道友,此番承让了,墨某记下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简短,那语气之中却带着一种只有同辈修士之间才会有的真诚。
陆昭微微颔首,亦拱手回了一礼,并未多说什么客套话。
不过,他们两人之间因那株金玉玄灵参而生的暗流,至此终于尽数平息。
陆昭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那只依旧静静立于大殿中央的深青色丹炉。
方才他只是以神识粗略地扫了一遍,大致确认其品阶已然跌落至四阶下品。
但此刻既已与墨渊达成了交换,他便有了足够的时间与从容去仔细检查这只丹炉的真实状况。
他迈步走到那丹炉之前,先是绕着炉身缓缓走了一圈,以目光细细打量其表面那些因岁月侵蚀而生的锈迹与裂缝。
随即,他再次探出神识,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细致,从炉腹内壁到炉盖内侧,从表面的阵纹纹路到内部的灵力流转通道,里里外外、层层叠叠地探查了一遍。
片刻之后,陆昭微微点了点头。
他初步的判断并未出错:这只丹炉的普通法禁体系虽然大多已经停转,但其根基骨架保存得相当完整。
就算不能完全恢复至四阶上品,但是将其修复成四阶中品却颇有可能。
然而,就在陆昭准备收回神识,将这只丹炉收入“蜃楼幻海壶”之中时,他的神识忽然在某一个极其细微的角落处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个位于炉腹内壁最深处、被数层腐朽的阵纹残片遮掩起来的微小凹陷。
那凹陷处的位置极为隐蔽,若非他的神识远超寻常大修士,恐怕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其存在。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
片刻后,陆昭的神识若无其事地收回,面容之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紧接着,他随手一挥,将其收入“蜃楼幻海壶”之中。
动作之快、之自然,仿佛只是在收取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战利品。
做完此事,他方才转过身,对着一直静立于殿门附近的墨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好了,此间之物陆某已经清理完毕。”
墨渊此刻正因为成功换到金玉玄灵参而心神微松,并未察觉到陆昭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顺口问道:“那丹炉如何?”
“可还有修复的可能?”
听闻此言,陆昭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陆某粗略探查了一番,此炉虽根基尚存,但历经数万年岁月,内部法禁腐朽不堪。”
“即便能勉强修复一二,也实属得不偿失。”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挑不出半分破绽。
墨渊闻言,也不疑有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
那丹炉品阶跌落至四阶下品,如今又被岁月侵蚀成了这副模样,在他眼中确实算不得什么太过珍贵的物事。
两人再无多言,转身迈步走出了百药阁。
踏出殿门的刹那,陆昭与墨渊各自催动傀儡与巨蜈,重新调整了方向,再度向着遗迹更深处行去。
此后的半日之中,两人又穿过了数片坍塌的建筑群,沿途遭遇了两处依旧在运转的残阵,被陆昭以冰鸾朔风傀先行探出、再以星玄剑主与墨渊的巨蜈合力击破。
除此之外,还遇到了一具三阶巅峰的尸王与两头三阶后期的鬼王,但皆被星玄剑主一剑枭首,未曾掀起什么真正的波澜。
然而,当两人来到一处破损的灵峰脚下时,墨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灵峰高约千丈,山体之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痕,仿佛曾被某位大能者以巨力从中劈开又勉强拼合。
峰体周围的阵纹残光比方才经过的任何一片区域都要密集几分,显然这里曾经是一处极为重要的天元宗节点。
墨渊立于灵峰脚下,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过身来,对着陆昭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即将暂时分别而生出的郑重:“陆道友,墨某有些事情需要单独去处理一下。”
他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心中估算了一番时间,随即继续道:“半月之后,墨某在此地与道友汇合,如何?”
陆昭闻言,沉吟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他理解墨渊的选择。
二人同行至今,虽然配合得颇为默契,但终究只是合作关系。
墨渊既然有自己必须单独处理的事情,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可。”陆昭言简意赅地答道。
墨渊见陆昭如此爽快,再次拱了拱手:“多谢陆道友体谅。半月之后,墨某必准时归来此地相会,届时你我继续联手搜寻宝物。”
说罢,他也不再多做耽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碧青色的遁光,向着灵峰侧方一条幽深的裂隙之中掠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陆昭负手立于原地,目送墨渊的遁光彻底消隐于裂隙深处,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着四周扩散开去,在确认周遭并无任何潜伏的威胁或窥探的目光之后,他方才身形微动,朝着灵峰侧方一座倒塌了大半的石殿遗迹走去。
那石殿虽然屋顶已然尽数坍塌,四壁也只剩下两面半截残墙,但地基依旧完好。
陆昭在那面残墙的遮挡下盘膝坐定,又抬手布下了一层简单的隔音禁制与水幕遮掩之术,确保即便有人从远处经过也无法察觉此处的动静。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心念微动间,一道深青色的灵光自“蜃楼幻海壶“之中飞掠而出,轰然落定于他身前数尺之处。
其正是那只深青色的破损四阶丹炉。
下一瞬,陆昭的目光落在那丹炉之上,静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的笃定与从容:
“道友,是你自己出来呢,还是要陆某将你‘请’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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