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那道温和的声音在识海之中徐徐散去,陆昭端坐于客座之上,沉默了数息,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做耽搁,抬步便向着迎客阁楼之外走去。
脚步刚踏出阁楼门槛,便见到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立于廊道之中,负手而立,正是那位宇文詹。
他显然已然归来,陆昭抬眸望去,宇文詹亦在同时微微侧过身来,清癯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双手抱拳,对着陆昭行了一礼:“道友,请随我来。”
陆昭微微颔首,拱手回了一礼:“有劳道友引路。”
此言一出,宇文詹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廊道向前行去。
陆昭紧随其后,离开了那座迎客阁楼。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千机盟的山门腹地之中。
脚下的青金石路面光滑如镜,两侧每隔十余丈便立着一根盘龙石柱,柱身之上铭刻着繁复的阵纹。
陆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那些阵纹,以他三阶巅峰的阵法造诣,虽无法完全推演出这些阵纹的完整脉络,却也能隐约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力量是何等磅礴。
他心中微微凛然,千机盟山门腹地之中这些看似寻常的装饰性石柱,恐怕每一根都藏着一道足以斩杀元婴修士的禁制。
二人穿行而过时,沿途不时能见到三三两两的千机盟修士。
那些修士修为参差不齐,有的正匆匆赶路,有的则立于廊道两侧交谈,但无一例外,在感应到陆昭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元婴后期灵压之时,皆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道,目光中带着敬畏与好奇交织的神色。
而那些修士的修为层次,也确实让陆昭心中暗暗感慨。
他目光所及之处,筑基修士比比皆是,金丹修士亦不在少数,偶有元婴真君迎面走来,虽修为不及他,却依旧气度从容,只在目光与他交错之时微微颔首示意。
这般景象,与自家千水宗相比,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陆昭见此一幕,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感慨。
真不愧是三大霸主级势力之一,自家千水宗与之相比,确实是远远不如。
他心中虽在感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宇文詹的脚步,穿过廊道尽头,踏上一道横跨山谷的石拱桥。
桥下是一条清澈见底的灵溪,溪水之中生长着数株淡金色的灵草,虽是路边点缀之物,却已然是三阶灵草。
千机盟的底蕴之深厚,可见一斑。
二人过了石桥,又绕过数座巍峨宫阙,那宫阙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每一座皆是极尽气派之能事。
陆昭一路行来,心中那份因千水宗近百年迅速发展而生出的些许自得,此刻已然彻底沉淀下来。
他深知,千水宗虽在苍幽界已是无可争议的霸主,但放在中域三大霸主势力面前,依旧只能算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后起之秀罢了。
不过,这等差距他并无半分丧气之意。
宗门强盛与否,并非一日之功,千水宗立宗尚不足两百年,能有今日气象已然殊为不易。
二人又行了一炷香的工夫,穿过最后一座宫阙前方的广场,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孤峰,突兀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峰体通体呈现深邃的青灰色,表面鲜有植被覆盖。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孤峰之上的刹那,灵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端倪。
他分明感知到,那孤峰周围的空间隐隐有着不寻常的波动。
那波动极其细微,若非他的神识经过数次蜕变,已然远超同阶大修士,恐怕根本无从察觉。
“灵峰自成天地。”陆昭暗自判断,“这分明是以空间阵法,将整座山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而此时,宇文詹转回身来对着陆昭拱手一礼:“道友,老祖在峰顶等你,吾便不随道友一同上去了。”
说着,他微微侧身,继续道:“此峰乃是我千机盟禁地,非天君召见之人不得擅自登临。道友请自行上山吧。”
陆昭闻言,微微颔首,对着宇文詹拱手回了一礼:“多谢道友一路引路。”
宇文詹摆了摆手,面上浮现一抹笑意:“道友客气。能替老祖传话,乃是吾的福分。道友日后若再来千机盟,只管报我的名号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从容离去。
陆昭目送宇文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之后,方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那座孤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就在他脚掌落下、与那青灰色岩石接触的瞬间,他便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极为精纯的灵气,正自脚下的石阶之中无声无息地涌出。
那股灵气之精纯、浓郁,竟比他黑水渊底那间以四阶上品灵脉为核心的洞府,还要充沛几分。
陆昭心中微微凛然。
这才仅仅是山脚之下而已。
若是再往上行,等到了真正的峰顶,那里的灵气浓度又会浓郁到何等地步?
这便是化神天君道场之中才有的气象,也唯有这等层次的灵气浓度,才能支撑一位化神天君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持续修行。
陆昭收敛心神,不再多想,抬步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那石阶蜿蜒曲折,盘旋而上。
他每踏上一级台阶,便感觉周遭的灵气浓度浓郁一分。
约莫一炷香后,陆昭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眼前霍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平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前方。
那平台以通体浑然一色的青玉铺就,平整如镜,仿佛是一块被哪位大能一指削平的巨大山岩,孤悬于万丈高空之上。
而在平台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朴素的深灰色道袍,身量中等,面容看起来不过四旬上下,眉目温和,颌下未蓄长须,一头灰黑色的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束在脑后。
乍一看去,如同一位山野之间常见的中年散修,毫不起眼。
可陆昭在见到此人的刹那,他清晰地感知到,此人身上那股平静之中蕴含着无尽渊深之感。
以他如今的神识感知之力,竟完全无法探出对方的深浅。
眼前之人,正是三百年前在渊虚之地外,他曾经见过一面的那位神秘天君。
陆昭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前,随即双手抱拳,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陆昭,参见前辈。”
那灰袍天君闻言,微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昭身上,从头到尾缓缓打量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了:“小友不必多礼。”
说完此言,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你倒是比老夫预想的来得快了不少。区区三百年不到便已踏足元婴后期,老夫当日果然没有看错人。”
陆昭闻言,拱手道:“晚辈不敢当前辈谬赞。若非前辈当年赐下苍幽界坐标,又布置那处跨域传送阵,晚辈也不可能开辟一方新域,获取大量修行资源,得以快速突破至元婴后期。”
那灰袍天君听到此言,微微摇了摇头。
“老夫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苍幽界的坐标,于我千机盟而言并无大用。”
他略微顿了一顿,随即话锋一转:“况且,你能在那等偏僻之地,硬生生开拓出一方天地,终究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深意:“不过,小友可知,那苍幽界原本的四大妖族,与万妖域的三大皇庭有着不浅的渊源?”
陆昭闻言,目光微凝。
他此前倒是从未深入探究过那四大妖族的背景渊源,却不曾想它们竟与万妖域有深刻关联。
那灰袍天君见陆昭神色微动,便继续说道:“那四大妖族虽然实力不强,但它们的先祖,确实曾与万妖域三大皇庭有过血盟之约。”
“虽经历了万年岁月,这层关系早已淡薄,但万妖域那边多少还是会关注一些。”
“我千机盟若是直接出手,便等于给了万妖域一个口实。贸然出手容易引爆中域与万妖域之间那本就根深蒂固的矛盾,从而引发大战。”
言及此处,他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沉凝:“因此,即便我千机盟明知苍幽界在那边,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