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让张玄即将出口的话语硬生生顿住。
陆昭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语气不变,继续说道:
“我虽非千机盟之人,但降临此界,与千机盟……倒也确有几分渊源。”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变得深邃,看着张玄,一字一顿道:
“且,吾此番前来苍幽界,所欲行之事……与当年千机盟道友们心中所想、所欲为之事业,并无二致。”
说到此处,陆昭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
“吾欲于此方天地,立人道法统,传修行法脉,扫平此界妖族、妖修,还此方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张玄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如遭雷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脸上的惊愕、失望、警惕,在这一刻全部凝固,露出了心底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几乎已成心魔的极致渴望!
他眼眶瞬间红了!
一位金丹后期修士,一位在妖修围剿下挣扎求生、统领一方义兵、见惯了生死离别与世间最黑暗残酷景象的领袖,此刻,竟因为一句话,几乎要当场哭出来!
可见“扫平妖族、妖修,还此天地朗朗乾坤”这句话,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目标,一个理想。
那是无数代人族先民血泪凝聚的呐喊,是无数“义兵”弟兄前赴后继、慷慨赴死也未能看到的曙光,是他张玄穷尽一生也想要为之奋斗的……终极梦想!
如今,这个梦想,竟然从一位疑似来自中域、气息深不可测的前辈口中,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地说了出来!
这如何能不让他心神俱震,情难自已?
“前……前辈……”
张玄声音哽咽,喉头滚动,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他终究是久经世事、在血火与阴谋中挣扎出来的义兵领袖,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数息之后,剧烈波动的情绪也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镇压下去。
虽然眼眶依旧泛红,呼吸也略显粗重,但至少神智已然恢复清明。
他再次抬头,看向石台上的陆昭,眼神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激动狂热,也没有了后来的惊愕失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寒酸的粗布衣袍,然后,对着陆昭,以最庄重的姿态,再次深深一揖。
“晚辈张玄……”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愿随前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纵使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亦……在所不惜!”
誓言铿锵,在这月夜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虔诚。
陆昭静静地受了张玄这一礼,也听完了他的誓言。
他并未立刻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来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对于张玄的誓言,陆昭是相信的。
以苍幽界人族,尤其是这些“义兵”所处的极端环境,没有这种近乎偏执的信念与不惜一切的决心,根本不可能在妖修无休止的剿杀下坚持下来,更不可能修炼到金丹后期,成为一方领袖。
这张玄,是真正将“推翻妖修统治、还人族生路”刻进了骨子里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目标,其忠诚与执行力,无需怀疑。
“起来吧。”陆昭温声道,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将张玄托起。
张玄顺势直起身,垂手恭立,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已然完全将自己放在了“下属”的位置。
陆昭看着他,沉吟片刻,开口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你之前问及‘千机盟’……可是你等,曾与千机盟的修士有过接触?”
听到此问,张玄连忙恭敬答道:“启禀前辈,并非晚辈本人直接与千机盟的前辈有过接触。”
他略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继续道:
“乃是晚辈的恩师,约莫八百年前,曾有幸遇到一位‘千机盟’前辈高人。”
“他游历至此界,见我人族处境凄惨,心生不忍,曾暗中指点恩师修行,并留下了那部至关重要的‘逆血化灵术’。”
说到此处,张玄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其实……那‘逆血化灵术’,并非外界传的那般,是什么我界人族先贤于黑暗中摸索出的……其真正的源头,便是那位千机盟的前辈所传。”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晚辈等人,唯恐消息走漏,才对外编撰了那样一个说法,说其乃是我界人族先贤以鲜血与生命换来的……还请前辈恕罪。”
张玄说着,再次躬身。
陆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摇头:“无妨,谨慎行事,理所应当。”
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当初听石勇讲述“逆血化灵术”的“来历”时,他心中就存有疑虑。
一部能剥离妖血、重铸道基的秘术,其精妙与逆天性,确实不太像是资源匮乏、传承几近断绝的苍幽界人族能够自行创造出来的。
若其源头是来自“千机盟”这等庞然大物,那便合理得多了。
“原来如此。”陆昭点头,随即又问道,“你刚才说‘你等’?除了你与令师,苍幽界还有其他人,也与千机盟有过渊源?”
“是。”张玄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启禀前辈,除了金鹏妖国,在黑水妖国、冰鸾妖国、玄月妖国,以及地炎妖国境内,也各自存在着一支规模较大的义兵力量,其首领,皆是金丹修士。”
“这四位道友的先辈,大多也曾与当年那位千机盟的前辈,有过接触,得到过一些指点或馈赠。”
“正因如此,我等几方之间,虽然分处不同妖国,联系不易,但数百年来,始终保持着断断续续的交流,偶尔也会有些许配合。”
听到此处,陆昭眼中精光一闪。
五大妖国,各有一位人族金丹首领,且都与千机盟可能存在渊源……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若想整合苍幽界的人族反抗力量,并非要从零开始。
这五位金丹首领及其麾下的义兵,便是现成的、有一定组织基础的核心框架。
“很好。”陆昭颔首,心中对苍幽界人族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接下来,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既为金鹏妖国义兵统领,对此国实力,应有所了解。其他四大妖国,实力相较如何?”
谈到具体敌情,张玄神色一肃,显然对此早有掌握,恭敬回道:
“启禀前辈,晚辈确实知晓一些。”
“便以晚辈所在的金鹏妖国为例。”
“其国最高统治者为国君‘金氏’,居于国都‘天鹏城’。”
“金氏自身便是妖修大族,族内据说存在元婴期的妖修。”
“其家族祭灵,更是一尊接近元婴中期层次的‘祭灵’,乃是金鹏妖国镇压国运的最终底牌。”
“国君之下,设有四位‘上卿’,分镇四方。”
“这四家上卿家族,皆是实力雄厚的妖修家族,其家族祭灵,也皆是元婴层次,只是实力可能略逊于国君金氏的祭灵。”
“每家麾下,又管辖着数量不等的‘大夫’家族。”
“‘大夫’家族,便是如‘鄢城’鄢拓这般,拥有金丹期妖修坐镇,掌握数城之地,拥有金丹祭灵的中等贵族。”
“其下,才是如‘邑宰’小家族,管理一座小城池,祭灵实力多在筑基期。”
“至于黑水妖国、冰鸾妖国、玄月妖国,其国内权力结构、实力划分,与金鹏妖国大同小异。”
“皆是国君家族拥有元婴妖修与元婴祭灵,下设数位上卿,各有元婴祭灵,再下辖诸多大夫、邑宰。”
说到此处,张玄语气略微加重,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唯有地炎妖国,情况确有不同。”
“其国君家族‘祝氏’,血脉并非直接来源于四大妖族,据说是传承自某种火行异兽。”
“正因如此,其虽名义上仍隶属于四大妖族的统治体系,受到四大妖族的认可,但实则受到四大妖族的猜忌。”
“但也正因这份‘疏离’,祝氏反而能较少受到四大妖族内部的倾轧,实力最强。”
“如今的地炎妖国,论疆域或许不是最广,但论顶尖战力,堪称五大妖国之首。”
“其国内,设有‘七大上卿’,每家皆拥有元婴祭灵。”
“国君祝氏家族的祭灵,据可靠消息,已然达到了元婴中期层次!”
“而且,祝氏族内,很可能不止一位元婴妖修!”
“因此,地炎妖国,乃是五大妖国中实力最强、也最难以撼动的一个。”
张玄说完,静静等待陆昭的回应。
陆昭听完张玄的讲述,面色平静,心中却已对五大妖国的实力层次,有了一个大致清晰的轮廓。
五大妖国,明面上的最高战力,便是各国的“国君家族祭灵”与可能的元婴妖修,实力大约在元婴初期到中期。
其下的“上卿祭灵”,为元婴初期。
再下的“大夫”、“邑宰”,对应金丹、筑基。
这套统治体系,层级分明,看似稳固。
但以陆昭如今的实力眼光来看……
“不过如此。”
陆昭心中淡然。
便是单独对上那实力最强的地炎妖国,陆昭也有十足把握迅速将其覆灭。
更遑论,五大妖国内部亦有矛盾,这给了他逐个击破的巨大空间。
五大妖国,对他未来攻取、占据苍幽界的计划,构不成根本性的威胁。
真正的难点与挑战,反而在于击败这些妖国统治者之后,如何迅速有效地接管这片广袤的界域。
而这,需要人。
大量忠诚、可用、熟悉本地情况的人。
念及此处,陆昭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明确计划。
他看向垂手恭立的张玄,沉吟片刻,随即心念微动。
一个专门储备物资的大型储物袋,出现在他掌心。
陆昭没有立刻将储物袋递给张玄,而是神识沉入自身的沧溟蓝海珠内,开始了快速的物资分装与调取。
首先是海量的低阶资源,如同洪流般被分拣出来,注入手中的储物袋。
成千上万件一阶、二阶的法器,数以千计的一阶、二阶丹药,数以十万计的一阶、二阶符箓,大量常见的一阶、二阶灵材,以及,数量更为惊人的中品、下品灵石,被陆昭毫不吝啬地装入储物袋。
仅仅这些低阶资源,其总量之巨,已然足够建立起数个金丹宗门!
但这还没完。
陆昭心念再动,数枚样式古朴的玉简凭空出现,被他一并放入储物袋。
第一枚玉简,记录着“蕴神诀”的全本功法。
第二枚玉简,则包含了大量武道功法。
第三枚玉简,里面是数种适合神魂较强的武者操控的一阶傀儡的详细炼制图谱。
紧接着,是第四枚,也是体积最大、内容最庞杂的一枚玉简。
其内记录的,是一套相对完整、体系化的,从一阶下品到三阶的傀儡师传承!
最后,陆昭想了想,又往储物袋中放入了一些品质不错的三阶丹药、灵材、少量三阶法器法宝,以及一小堆上品灵石。
做完这一切,他将储物袋轻轻抛向张玄。
张玄下意识地双手接过,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陆昭,不明白前辈为何突然给他一个储物袋。
“打开看看。”陆昭淡淡道。
张玄依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储物袋中。
下一刻——
“轰!”
仿佛有万千道雷霆同时在张玄的识海中炸开!
震得他神魂摇曳,眼前发黑,差点拿不稳手中的储物袋!
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怎样的一片景象?
法器如林,丹药成河,符箓似海,灵材堆积成真正的山峦!
灵石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他的“眼”!
那庞大的数量,对于苍幽界人族而言堪称“梦幻”的资源总量,狠狠冲击着他那因资源匮乏而早已变得“贫瘠”的认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属于“人族”的修行资源!
张玄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那惯常的愁苦面容,此刻被极致的震惊、茫然、狂喜所取代。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从那种窒息般的震撼中找回一丝神智。
他抬起头,看向石台上的陆昭,眼神已不仅仅是恭敬,更带上了一种敬畏与激动。
“前……前辈……这……这太……太多了!”张玄声音干涩嘶哑。
陆昭神色不变,仿佛送出的只是几块下品灵石般随意。
他平静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张玄耳中:
“此袋中之物,是予你发展、整合金鹏妖国,乃至联络其他妖国义兵之用。”
“灵石、丹药、法器、法宝,该用则用,聚拢人心,建立威信,离不开资源的支撑。”
“那些三阶之物与上品灵石,你可酌情用于奖励有功之人,或应对紧急情况。”
张玄紧紧握着储物袋,重重点头:“是!晚辈明白!”
陆昭继续道:“袋中有几枚玉简,你需特别留意。”
“其一,记载‘蕴神诀’全本,可择凡人武者传授,以增强其神魂。”
“其二,内有大量武道功法,可在凡人中传播。”
“其三,是几种适合武者操控的一阶傀儡的炼制与操控法门。”
说到这里,陆昭略微停顿,看向张玄,简单解释道:
“武者基数远大于修士。”
“若能将武者与傀儡结合,以‘蕴神诀’增强后的神魂操控傀儡,便可成‘傀武者’。”
“虽个体实力有限,但若能形成规模,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对于维持地方、清剿零散妖兽、执行常规任务,乃至未来可能的大规模战事,皆有不小助益。”
“而培养傀儡师,炼制这些一阶傀儡,则需要资源与传承。”
“袋中那套从一阶到三阶的傀儡师传承玉简,便是为此准备。”
“你可尝试从现有义兵修士中,挑选神魂较强、心性沉稳、有耐心者传授,培养傀儡师。”
陆昭的语速不快,解释得也颇为清晰。
张玄认真地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作为与千机盟有过渊源的修士传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千机盟的傀儡大军,但也从师父口中听闻过傀儡之术的玄妙。
武者?傀武者?傀儡师?
将数量庞大的凡人武者,与傀儡结合起来,形成一支特殊的军队?
再培养自己的傀儡师,实现一定程度上的“自给自足”?
这个思路,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让他瞬间看到了如何快速扩充中低层战力、弥补人数不足的另一种可能!
“妙!妙啊!”张玄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愁苦尽去,满是振奋,“前辈此法,实乃开拓之举!”
“晚辈从未想过,武者竟还能有此等用途!傀儡师传承……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
资源有了,发展思路也有了,甚至连实现这思路的傀儡传承武者功法、蕴神诀都备齐了!
这位陆前辈,思虑之周详,准备之充分,简直超乎想象!
“前辈放心!”张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肃然保证道,“晚辈定然竭尽全力,利用这些资源与传承,在金鹏妖国乃至其他妖国,大力发展义兵,培养武者,建立傀儡师体系!绝不辜负前辈厚望!”
“嗯。”陆昭微微颔首,对张玄的反应与决心颇为满意。
他略作沉吟,又道:“此外,还有一事。”
“前辈请吩咐!”张玄立刻躬身。
“三年。”陆昭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玄,“我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之后,我希望你能将其他四大妖国的义兵首领,那四位金丹道友,全部召集至金鹏妖国。
地点……便定在‘鄢城’附近吧,届时我会再来。”
张玄一听,瞬间明白了陆昭的意图。
这位前辈,是打算在三年后,正式整合五大妖国的义兵力量,将分散的人族反抗势力拧成一股绳,为其所用!
“启禀前辈!”张玄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晚辈相信,只要其他四位道友得知前辈的志向,知晓前辈赐下的这些资源与传承,他们必然会欣然前来,共襄盛举!”
“此事,晚辈有九成九的把握!”
陆昭点点头:“好。那便如此说定。三年后的今日,鄢城附近,再会。”
“是!”张玄躬身应诺,将储物袋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捧着整个族群的未来。
交代完诸事,陆昭不再多言。
他看了一眼张玄,又望了望谷中那轮已渐渐西斜的明月。
下一刻,在张玄的注视下,陆昭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了一下。
随即,那身影由实转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张玄猛地睁大了眼睛,神识瞬间全力放开,扫过石台,扫过山谷,扫向四面八方……
空空如也。
那位赐予他无尽资源与希望、实力深不可测的前辈,已然不知所踪。
“神龙见首不见尾……前辈果然是高人风范,非我等所能揣度。”
张玄独立于夜风之中,望着空荡荡的石台,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感叹,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感慨。
他轻轻摸了摸怀中的储物袋,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资源与希望,脸上那惯常的愁苦之色,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坚定、振奋以及前所未有昂扬斗志的神采。
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昭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灰褐色流光,向着山谷之外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山林之中。
谷中,重归寂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这蛮荒夜色中,一个无人知晓的短暂插曲。
然而,种子已然播下。
只待三年之后,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