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弹指即过。
金鹏妖国西部,距“鄢城”千里之外,一处隐秘山谷深处,陆昭正盘膝坐于石台之上,双目微阖。
片刻之后,谷口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四道身影,自谷外悄然掠入,正是石勇、赵铁山以及另外两位义兵。
此刻,四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
他们在石台下方数丈外停下脚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由石勇上前禀报:
“启禀前辈,晚辈四人……回来了。”
陆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并未开口,只是静待下文。
石勇感受到那平静目光的注视,心中愧疚更甚,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道:“晚辈四人遵照前辈吩咐,这半月来已与‘鄢城’周边数支分散活动的义兵兄弟接上了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涩:“只是……”
石勇稍作犹豫,仿佛在组织语言:“只是,晚辈等人实在不清楚张真人的确切下落。”
“那些接头的兄弟,包括几位小头领,也都只知张真人近期可能在‘鄢城’附近,但具体行踪……属最高机密,晚辈等人实在探听不到。”
说完,石勇低下头,不敢再看陆昭,仿佛辜负了前辈的信任与期望。
赵铁山三人也垂手肃立,面带愧色。
然而,听到石勇此言,陆昭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意外神色。
他本就不认为,仅凭石勇这四位修为不过练气、在义兵中显然也非核心的成员,能够轻易找到那位行踪诡秘的张真人。
对于如何找到此人,他心中自有计较,只不过,这计较不便、也无必要与石勇等人言说。
“无妨。”
陆昭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此事本就不易。你等先下去休息吧。”
石勇四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愧色更浓。
前辈越是如此宽和,他们越是觉得无地自容。
但前辈既已发话,他们也不敢多言,只能再次躬身一礼,齐声道:“是,晚辈告退。”
说罢,四人默默转身,向着谷外而去。
待石勇四人的身影消失,陆昭依旧盘坐于石台之上,目光却投向了谷外辽远的天际,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心念微动。
下一刻,一套古旧、甚至显得有些残破的卜卦器具,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石台之上。
那是由几样物事组成: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的龟甲,几十根长短不一的蓍草,一面碗口大小的暗色罗盘,几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骨质算筹,以及一块边缘有明显焦黑灼烧痕迹的兽皮残卷。
这套器具,正是当年青木真君坐化前留给陆昭的遗物之一。
陆昭得此传承后,也曾花费些许时间参悟,凭借强大的神魂,倒是成为了一名二阶中品卜卦师。
只是此后事务繁杂,道途重心又一直放在修为提升与傀儡、炼器之上,对此道便渐渐生疏了。
如今,在这苍幽界,想要寻找那位刻意隐藏行踪的金丹修士张真人,常规手段难以奏效。
陆昭便想起了卜卦之术。
“以我如今堪比老牌大修士的神魂强度,辅以此套卜卦器具……虽卜卦之术只是二阶中品,但所要占卜的,也仅仅是在这‘鄢城’周边数万里范围内,定位一位金丹修士的踪迹……成功率,应当不小。”
陆昭心中思量,觉得此事可行。
毕竟,卜卦之术的成功率,除了与卜卦师自身的造诣、所用器具的品阶有关外,更与所卜之事涉及的“因果”轻重,以及卜卦者自身的神魂强度息息相关。
他要找的只是一位金丹修士,理论上难度应当不大。
而自己的神魂强度远超同阶,这能极大弥补卜卦术造诣的不足。
心念既定,陆昭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先是将那块兽皮残卷在身前石台上缓缓铺开。
接着,他拿起那几十根蓍草,然后,他拈起那几枚骨质算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深褐色的龟甲与暗色罗盘之上。
下一刻,他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
数息之后,他重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空明。
他拿起那面暗色罗盘,将其平置于铺开的兽皮残卷中央。然后将一缕精纯的“玄元真水法力”注入罗盘之中。
法力流转,罗盘表面的刻度亮起微光,指针的转动也逐渐变得平稳。
定了方位,陆昭放下罗盘,转而拿起那块龟甲。
他左手托着龟甲,右手并指,指尖凝聚法力,凌空在龟甲上方虚划。
与此同时,陆昭强大的神识蔓延开来,与自身法力、与眼前龟甲上、与兽皮残卷,乃至与冥冥之中的“天机”……尝试建立一种玄妙的联系。
当龟甲表面的符文光芒亮到一定程度,陆昭停下了手指。
他伸出右手,自那几十根蓍草中,信手抽出了三根。
陆昭将这三根蓍草,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和顺序,轻轻置于龟甲之上,恰好搭在几处关键符文的交汇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响起。
龟甲上的符文光芒猛地一盛,随即又迅速内敛。
那三根蓍草无风自动,在龟甲表面极其缓慢地自行移动……
与此同时,陆昭的神识之中,开始“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片段。
有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有奔腾不息的浑浊大河……有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密林……
这些画面闪烁不定,杂乱无章,如水中倒影,难以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更关键的是,这些画面中,没有任何一处能让陆昭明确感知到“鄢城”附近的地貌特征。
也没有任何一道人影的气息,能与“金丹修士”、“义兵首领”、“张真人”产生清晰的关联。
画面持续了片刻,开始变得愈发模糊、黯淡,最终如同泡沫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龟甲上的符文彻底暗淡下去,那三根蓍草也停止了移动,石台上的罗盘,指针微微晃动了一下。
陆昭缓缓收回了注入法力的手指,闭上了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看着石台上这套已然恢复平静的卜卦器具,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失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轻轻回荡。
不仅失败了,而且失败得颇为彻底。
他刚才的卜卦,别说找到那位张真人的具体位置,就连对方是否真的在“鄢城”附近这个最基本的范围信息,都未能得到任何明确的指向。
甚至,在卜卦过程的最后,陆昭隐隐有种感觉,自己试图窥探的那条“天机轨迹”,仿佛已经被遮掩了,使得他推算,未能激起半点有价值的涟漪。
“不应该……”
陆昭凝视着龟甲,再次喃喃。
“就算我卜卦之术只是二阶中品,推算一位刻意隐藏行踪的金丹修士颇有难度……但以我的神魂强度,辅以这套颇有来历的古卜具,至少也该能捕捉到一丝模糊的方位感应。”
“像现在这般,别说踪迹,连人在不在‘鄢城’附近都无法确定的情况……着实有些反常。”
他脑海中念头飞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难道是这位张真人修为远超自己预估?
但从石勇等人的描述,以及自己这些日子的探查来看,此界人族修行艰难,能出一位金丹真人已属不易,元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亦或是“鄢城”附近存在干扰天机感应的特殊地势?
陆昭回忆着这半月来,自己以神识大致扫过“鄢城”周边的情形,并未发现此类地势。
排除了几种可能后,一个念头逐渐在陆昭心中清晰起来。
“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位张真人自身,要么修炼了某种能够遮掩天机的秘术,要么……身上携带了具备类似效果的宝物。”
陆昭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颇大。
“毕竟,此人乃是金鹏妖国义兵名义上的共主,是此国妖修贵族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妖修与它们背后的妖族,在卜卦推演之道上,虽然整体远不如人族精深,但绝非一窍不通。”
“一些高阶妖修,或者拥有特殊天赋的妖族,未必没有类似的手段。”
“这位张真人,能在妖修的重重围剿与追捕下,存活至今,若是对卜卦追踪之术毫无防备……恐怕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想到此处,陆昭不禁感到一阵无奈与头疼。
“看来,还真的只能看看石勇等人,后续能否撞大运,从其他义兵渠道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陆昭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原本想着,凭借自身手段,能更快锁定目标,高效接触,如今看来,却是有些想当然了。
此界情况特殊,这位义兵首领的谨慎与生存能力,也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不过,陆昭倒也并未因此气馁或焦躁。
修行数百载,他早已明白,道途之上,计划之外的变化才是常态。
耐心,往往是比实力更重要的品质。
“也罢,便在此地暂候些时日。若实在无果……再做其他打算。”
陆昭心中定计,挥手将石台上的卜卦器具收起。
做完此事,他重新在石台上盘膝坐好,缓缓运转《玄元真一天水经》,开始进入深层次的入定状态。
如此,不知不觉,半日光阴悄然而逝。
谷中已完全被夜色笼罩,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
正于入定中的陆昭,那修炼《灵犀避厄诀》数百年而锤炼出的敏锐灵觉,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
陆昭的心神,瞬间从深沉的入定中被这丝警兆牵动。
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向着灵觉感应的方向——大约千里之外的东北方,悄然“扫”去。
下一刻,一道清晰的气息波动,出现在他灵觉感知的边缘。
那气息正在移动,速度不算太快,但方向……似乎正是朝着他所在的这处山谷而来!
而当陆昭的灵觉真正“触碰”到那道气息,并清晰感知到其强度与特质时,他沉静的心湖,也不由得泛起了些许波澜。
金丹期!
而且,是金丹后期!
这本身或许并不足以让陆昭惊讶。
以他如今的修为眼界,莫说金丹后期,便是寻常元婴初期、中期修士,也难以让他心绪产生太大波动。
让他感到讶异的是这道气息的性质,以及它出现的地点。
这道气息,精纯、凝练,带着人族修士特有的韵律。
在“苍幽界”这等妖族、妖修占据绝对统治地位,人族被视作“人畜”、“血食”,修仙传承近乎断绝、生存环境极端恶劣的界域,出现一位金丹后期的人族修士……
这概率,简直比在沙漠中找到一片绿洲还要渺茫。
更何况,这道气息此刻出现的方向与移动趋势……
几乎是瞬间,陆昭的脑海中,便闪过了一个名字——张真人!
那位金鹏妖国义兵名义上的共主,那位他让石勇等人寻找未果,甚至自己亲自以卜卦之术推算也未能定位的……张真人!
“竟是他?”
陆昭心中念头飞转。
“他此刻出现在此方向,还朝着山谷而来……是巧合,还是……”
蓦地,陆昭想起了自己半日前,动用卜卦之术尝试推算对方踪迹的行为。
一个啼笑皆非的念头,忽然浮现在陆昭心头。
“难道……是我之前试图用卜卦之术推算他,虽然没能成功,却因那一丝天机波动,反而惊动了他,让他‘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了?”
这猜想让陆昭一阵无奈。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算得上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学艺不精,反露踪迹。
以对方能在妖修围剿中存活至今的能耐,修炼了感应天机的秘术、或是持有相关宝物,对卜卦之术格外敏感,倒也合情合理。
自己这半生不熟的二阶卜卦术,没能瞒过对方,反而被反向追踪而来,似乎……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陆昭嘴角不由微微一抽,心中涌起几分荒唐与好笑。
这算什么?人没找到,自己倒被找上门来了。
而就在陆昭心念电转之际,那道金丹后期的气息已然掠过数百里之遥,进入了陆昭附近八百里范围内。
它的速度似乎隐约加快了些,方向明确,正朝山谷而来。
对此,陆昭自然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他依旧盘坐于石台之上,气息沉静,仿佛对那道迅速接近的强大气息毫无所觉。
时间,在无声中又流逝了几十息。
那道金丹气息,已然逼近至距离山谷约二百六十里处。
这个距离,恰好进入了陆昭的神识覆盖范围。
下一刻,陆昭的神识,瞬间将那道气息的主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打量”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约四旬、身形中等、略显清瘦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褐色粗布衣袍,样式极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他的面容颇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很难被注意到的类型。
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黝黑,脸颊瘦削,一双眉毛浓黑,但眉梢却似乎总是习惯性地向下耷拉着,使得他整张脸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之色。
然而,在这副愁苦面容之上,那双眼睛却迥然不同。
眼眸不大,却异常明亮、清澈,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在静静燃烧,透着一种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的坚毅,以及一种长期处于危险环境、时刻保持警惕的敏锐与谨慎。
此刻,这位愁苦面容的金丹后期修士,在踏入山谷二百六十里范围之后,速度骤然放缓。
他不再直线前进,而是开始以一种更为谨慎、甚至略带试探性的方式,缓缓向着山谷方向“靠近”。
“倒是个谨慎的性子。”陆昭心中暗忖。
见此一幕,陆昭心念微转,觉得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那便没必要再继续这般“捉迷藏”了。
与其让对方这般小心翼翼、疑神疑鬼地慢慢摸过来,不如主动一些,开门见山。
于是,陆昭不再沉默。
一道平和的神识传音,清晰地在那位愁苦面容的金丹修士识海之中响起:
“小友,既然已至,何妨近前一叙?”
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对方神魂中回荡。
那正在山林阴影中谨慎前行的愁苦修士,在接到这道神识传音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
脸上瞬间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恍然,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仿佛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的激动!
他豁然抬头,目光看向山谷的方向,嘴唇微微开合,仿佛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哽住。
紧接着,在短短一息的怔愣之后,这位愁苦修士做出了一个让陆昭都感到有几分错愕的举动。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试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
“嗖!”
他周身法力轰然爆发,再无保留,身形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流光,以一种近乎“莽撞”的姿态,全速地,向着陆昭所在的山谷而来!
其速度之快,竟比之前赶路时还要快上三分!
仿佛生怕慢了一步,那山谷中的存在就会消失一般。
“这是……”陆昭神识“看”着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不由得微微一怔。
看来,自己这道传音,似乎让这位“张真人”确认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以至于让他瞬间放下了所有戒备,不顾一切地冲来。
这让陆昭对自己之前的某个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或许,他并非仅仅是因为被我卜卦惊动而找来……而是将我误认为了……某个他一直在等待的‘特定之人’?”
陆昭心中思量,静观其变。
那道灰褐色流光的速度极快,二百余里距离,对于一位全力飞遁的金丹后期修士而言,不过片刻之功。
几十息后,流光已至山谷上空,微微一顿,随即向下俯冲,精准地落在了陆昭所在的石台前方,约百丈开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
流光敛去,现出那愁苦修士的身形。
他落地之后,甚至来不及平稳因急速飞遁而略显紊乱的气息,目光便死死地锁定了石台上那道盘膝而坐的湛蓝身影。
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陆昭身上,感受到对方周身那如渊似海的气息时,他眼中的激动之色瞬间达到了顶点。
“前……前辈!”
他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向前急走两步,随即毫不犹豫,对着石台上的陆昭,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却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向陆昭,然后,以中域的语言,开口问道:
“晚辈张玄,金鹏妖国义兵统领,参见前辈!”
“敢问前辈……可是中域‘千机盟’的高人?”
此言一出,石台上的陆昭,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细微波动。
中域语言!
千机盟!
张玄!果然是他!
一切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这位愁苦面容的金丹后期修士,正是他要找的那位金鹏妖国义兵共主,张真人,张玄。
而对方一见面,便以中域语言相询,并直接点出“千机盟”……这无疑说明,这位张玄与“千机盟”有过接触。
再联想到自己得到“苍幽界”信息的那位神秘前辈与“千机盟”可能的关联……
陆昭瞬间明白了许多。
看来,千机盟的修士,确实曾经来到过这“苍幽界”,并且与本地的人族反抗势力,有过交集,甚至可能提供过某种帮助或承诺。
否则,这位张玄不会在感知到自己的特殊后,如此激动,并第一时间联想到“千机盟”。
只是,他并非千机盟之人。
心念电转间,陆昭已然有了应对。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看着下方激动难抑的张玄,缓缓开口:
“我并非千机盟之人。”
此言一出,下方保持着躬身姿态的张玄,脸色骤然一变!
那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瞬间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眼中的炽热光芒如同被冷水浇灭,换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骤然升起的警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质问陆昭的身份,或许是想解释自己的误会……
然而,不等他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化为言语或行动,石台上的陆昭,已然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