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仙城,云溪居洞府。
静室之内,陆昭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
然而,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心湖却并非古井无波。
荒谷之行的种种细节,犹在眼前浮现。
青木真君那坦诚的话语,那立下心魔大誓的果决,以及最终应允借用四阶灵脉的决断……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想不到……当真想不到。”陆昭心中低语,一丝复杂的感慨悄然滋生,“我陆昭,居然会加入这药尘宗。虽只是客卿长老。”
然而,这份感慨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更为强烈的释然所取代。
“四阶灵脉……困扰许久的最大难题,竟这般解决了。”他缓缓睁开眼,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明亮,“虽有客卿长老的身份牵绊,但比起能使用四阶灵脉结婴,这点代价,实在微不足道。”
“更遑论,这承诺何时需要兑现,乃至是否需要兑现,都还是未知之数。”陆昭心思通透,很快便理清了其中利害。
念及此处,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加入药尘宗而产生的微妙不适也烟消云散。
修仙之路,本就是权衡与取舍。
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关键的资源,这本就是一场值得的“交易”。
他重新闭上双目,不再多想,《碧海真水万灵典》再次缓缓运转。
一夜无话,翌日,卯时初刻。
云溪居静室内,陆昭准时结束了打坐调息。
他长身而起,翻手取出一张淡青色的传音符。
指尖灵光微闪,一道简短的神念讯息注入其中,随即轻轻一扬手。
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洞府阵法,向着仙城中某个固定的方位疾驰而去。
做完这些,陆昭回到静室中央的蒲团坐下,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洞府外围的阵法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陆昭心念微动,阵法开启一道门户。
一道熟悉的淡青色身影步履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端庄,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元清雅。
显然,接到陆昭清晨的传讯,且语气比往常更为正式,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进入静室,元清雅的目光迅速落在盘坐于蒲团上的陆昭身上。
她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数步,在距离陆昭丈许处停下,盈盈拜下:“晚辈元清雅,拜见陆前辈。”
陆昭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不必多礼,坐吧。”
“谢前辈。”元清雅依言在一旁的蒲团上侧身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等待着陆昭的吩咐。
静室内安静了片刻,陆昭没有立刻开口,似乎是在斟酌言辞。
这份沉默让元清雅心中的疑惑更添了几分,但她依旧保持着沉静,没有出声询问。
终于,陆昭缓缓开口:“清雅,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于你,并需你做出一个选择。”
元清雅心中一凛,连忙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向陆昭:“前辈请讲,清雅恭听。”
陆昭直视着她的眼睛,直接道:“我已成药尘宗客卿长老。”
此言一出,元清雅清秀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也微微睁大。
药尘宗客卿长老?
那位居药尘国顶点的元婴宗门?
陆前辈竟然加入了药尘宗?
虽然只是客卿,但这身份之尊贵,已远非寻常金丹散修可比!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催促,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她消化这惊人消息的时间。
待看到她眼中的惊愕渐渐被强自压下,呼吸也重新趋于平稳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既入药尘宗,且为客卿长老,接下来数十载,我需全力闭关,以求突破。”陆昭的语气平淡,“如此一来,便再无余暇,用于炼制法器,供给真器阁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元清雅,:“故而,关于你与真器阁,我给你两个选择。”
元清雅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其一,”陆昭缓缓道,“就此关闭真器阁。你我之间当初所立的二十年法契,我依然认。”
“剩余八年,你的俸禄我会照常支付,分文不少。当初我允诺庇护你,此诺依旧有效。”
“只要你不主动招惹是非,孙家之事,我自会为你挡下。待八年后法契期满,你我可好聚好散,再无瓜葛。”
说到此处,陆昭的声音略微停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元清雅,观察着她的反应。
元清雅听完这第一个选择,心头先是一松。
陆前辈果然信守承诺,即便不再需要真器阁,也愿意继续履行契约并庇护她,这已是仁至义尽。
但紧接着,一丝深重的迷茫与不安便悄然蔓延开来。
关闭真器阁……八年后呢?
届时,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难道要再次回到昔日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孙家或许会因忌惮陆前辈而暂时按捺,但一旦失去这层庇护,他们难道不会卷土重来?
这选择看似稳妥,给了她八年的缓冲,却也像是将一座无形的大山,推到了八年后的那个节点,让她心生寒意。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陆昭,问道:“陆前辈,那……第二个选择呢?”
听到这个问题,陆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第二个选择,便是你自此以后,一直为我做事,成为我在外的耳目。”
“至于真器阁,便送与你。你若是有本事,能寻到新的炼器师合作,将铺子继续开下去,自然最好。”
“若是觉得麻烦,或寻不到合适人手,关了也罢,随你心意。”
他话音落下,静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元清雅彻底怔住了。
一直为他做事?
成为他的耳目?
这意味不再是一纸二十年的契约雇佣,而是彻底投靠,将未来的道途与前程,与这位陆前辈绑定在一起。
而真器阁……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自己了?
那间倾注了她十多年心血、如今已在仙城西区小有名气、每月能带来稳定收入的铺子?
前辈的语气,竟如此随意,仿佛那只是一件可以随手赠人的寻常物件。
她深知,这位陆前辈身家丰厚,眼界极高,真器阁的收益或许确实不入他法眼。
但对她而言,这间铺子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所,更承载着她这些年来的努力与证明。
前辈此举,是试探?
是恩赏?
还是真的毫不在意?
两个选择,清晰地摆在面前。
选择一,是八年的安稳与明确的终点,之后是重回迷雾未卜的前路,独自面对旧日恩怨与生存压力。
选择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依附之路,失去部分的自主,却可能获得更长久的庇护与一份实实在在的产业,以及……追随一位潜力无限、已然成为药尘宗客卿长老的前辈的可能。
安稳短暂却前途莫测,与风险未知却可能攀附强者、获得根基……这抉择之难,让元清雅心乱如麻。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女,深知修仙界的残酷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