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药尘仙城西北方向千里之外,一片荒凉的山谷静静地卧在群山阴影之中。
一道淡蓝色的遁光自天际而来,在荒谷边缘悄然敛去光华,显露出陆昭的身影。
他并未直接落入谷中,而是悬停在距离谷口尚有百里的半空之中。
百里,这个距离经过他仔细考量。
它仍在元婴真君神识覆盖的边缘区域,又能在突发变故时,为他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反应与遁逃时间。
面对一位主动找上门、意图不明的元婴真君,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当陆昭神识入内,谷中景象清晰地映入脑海。
除了预料中的荒芜,在谷地中央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位老者。
他身着一袭朴素无华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正是药尘宗唯一的元婴老祖——青木真君。
他负手而立,见陆昭停留在百里之外,青木真君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并未向前,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姿态从容。
陆昭见状,心中稍定。
对方至少目前看来,并无强行逼迫或偷袭的意图。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几个闪烁间,便已跨越数十里距离,落在荒谷边缘,与青木真君相隔约二十里站定。
这个距离,对于金丹与元婴修士而言,已是能够清晰交谈“合适范围”。
“晚辈陆昭,见过青木前辈。”陆昭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青木真君微微颔首,目光在陆昭身上打量了一番,尤其在感受到陆昭那毫不掩饰的金丹巅峰气息,以及那隐隐与天地水灵气自然交融的灵韵时,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陆小友果然不凡。”青木真君开口,声音温和,“老夫冒昧相邀,实乃无奈之举,还请小友见谅。”
他顿了顿,不等陆昭回应,便继续道:“为表诚意,免除小友疑虑,老夫愿先立下心魔大誓。”
说罢,青木真君神色一肃,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引动周身法力与天地灵气。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吾,药尘宗青木,在此以心魔立誓:今夜于此荒谷与陆昭小友相会,只为商谈事宜,绝无加害之心。”
“会面期间,吾绝不会对陆昭小友出手攻击,亦不会在此地及周围布设任何陷阱、阵法算计于他。若违此誓,当令我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誓言立下,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规则被引动。
青木真君周身气息微微一荡,随即复归平静,但陆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玄妙的约束力已然生成。
心魔大誓,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誓言反噬几乎必然应验。
见青木真君如此干脆利落地立下这般重誓,陆昭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稍稍放下了些许。
一位元婴真君,肯为了一次见面立下心魔大誓,至少证明对方在当前阶段,确实抱有相当大的诚意。
陆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一分,暗自松了口气。
能不与一位元婴真君动手,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再次拱手,态度比之前略显恭谨:“前辈言重了。晚辈自然信得过前辈。却不知前辈今夜相约,究竟所为何事?”
青木真君见陆昭神色缓和,知道誓言起了作用,也不再绕弯子:“陆小友是散修吧?”
陆昭心中微动,坦然承认:“正是。晚辈乃东阳国人士,游历四方,途经贵国,见仙城繁华,便暂居修行。”
“东阳国……”青木真君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句,也不知信了几分,但他显然不在意这个,话锋一转,“不知陆小友,可有意愿加入我药尘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昭,语气诚恳:“若小友愿意,老夫可做主,即刻可享宗门最高待遇。”
“我药尘宗虽非寰州顶尖大派,但也传承数千年,底蕴颇丰。只要小友点头,宗门必将全力支持小友凝结元婴!”
说完这番话,青木真君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之色,目光紧紧锁定陆昭,等待着答复。
陆昭闻言,心中不由一怔。
他万万没想到,青木真君深夜相约,开口第一件事,竟是邀请自己加入药尘宗!
而且条件开得如此优厚——倾力支持结婴。
这等待遇,对于任何一位散修出身的金丹巅峰修士而言,都堪称难以拒绝的诱惑。
然而,陆昭只是瞬间的错愕,便迅速冷静下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
药尘宗为何要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金丹如此慷慨?
甚至不惜由元婴老祖亲自出面招揽?
结合之前药尘宗那位金丹巅峰冲击元婴失败引发的天地异象,以及青木真君话语中隐隐透出的急切,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药尘宗,恐怕正面临着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的危机!
这位青木真君寿元恐怕已然不多,宗门内又无新的元婴苗子,一旦他坐化,药尘宗很可能就此衰落,甚至被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
招揽自己,是为了给宗门找一个未来的靠山,一个有可能接替他、撑起药尘宗门楣的元婴修士!
想通了这一点,陆昭便明白,这看似优厚的条件背后,必然捆绑着沉重的责任。
一旦加入,将来便与药尘宗彻底绑定。
宗门兴衰,皆系于己身。
需得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处理宗门事务,守护宗门利益,甚至可能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这与他追求大道、向往自由,不愿被过多束缚的本心相悖。
更何况,他凝结元婴所需的丹药早已备齐,所缺者,唯四阶灵脉而已。药尘宗能提供的“全力支持”,对他而言,吸引力并非绝对。
因此,几乎在青木真君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昭心中便已有了决断——拒绝。
但他并未立刻开口。
直接拒绝一位元婴真君的邀请,尤其对方还表现出了极大诚意,殊为不智。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以更灵活的方式,达成自己的主要目的——借用四阶灵脉。
陆昭面露沉吟之色,似在认真考虑,实则是在组织语言,寻找一个委婉的拒绝方式,并试探是否有交易的可能。
他这片刻的沉默,落在青木真君眼中,却被误解为犹豫,只是在权衡条件。
青木真君心中一喜,以为有戏,只是自己开出的价码还不够打动对方。
他生怕陆昭拒绝,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
“陆小友,老夫还有一事需坦诚相告。”青木真君轻叹一声,“老夫……寿元已然无多。”
他直视陆昭,目光复杂:“只要小友肯加入我药尘宗,以你的资质与修为,百年之内凝结元婴大有希望。”
“届时,这药尘宗真正的掌控者,便是小友你了。执掌一家元婴宗门,统御一国之资源,对于修行,亦有无穷助益。”
他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筹码,一家元婴宗门的全部权柄与资源。
这诱惑又大了何止十倍!
然而,陆昭听完,心中却是微微摇头。
执掌宗门,权倾一国,或许对某些修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对他而言,却是沉重的枷锁。
宗门事务繁杂,牵扯精力,更会带来无数因果纠缠,非他所愿。
他追求的是长生,是大道之巅,而非一方权柄。
于是,在青木真君饱含希冀的目光注视下,陆昭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对着青木真君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