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刘文胜望着眼前的木神像,脑中隐隐出现一个令内心泛起惊涛骇浪的猜想。
但他不能确认,也不敢确认。
微微颤抖着将茶叶放进茶壶,烧开了水倒进去。
沸水注入紫砂壶时,水汽腾起。
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沉浮不定,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手腕微微一斜,险些将自己烫伤。
刘文胜猛地回神,手腕稳了稳,待情绪略平复后,才将泡好的热茶端出去。
院子里,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和看似年轻的客人相聊甚欢。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坐在旁边摆弄买回来的小玩意。
风车,拨浪鼓,红薯做的粘牙糖,藤条编的鸭子等等。
而穿着白色短衫的幼童,则站在一旁。
目光仍旧充满警惕,即便自己端着茶出来,他的视线也一直盯着。
好似端来的不是茶水,而是可能伤人的利器。
时而鼓动的白色短衫,看起来很是怪异。
“此乃天下最好的茶叶,您尝一尝。胜儿?”
老父亲的呼唤,让刘文胜回过神来。
连忙将视线自幼童的白色短衫上收回,再看向面前的年轻人时,眼神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敬畏。
虽不能确定猜想,但他想明白了。
能让名满天下的父亲这般敬重,绝非寻常人。
无论对方是何身份,用心招待,不求给家族带来好处,起码不惹祸就是。
楚浔接过茶杯,浅抿一口,微微点头:“不错。”
刘茂乐呵呵的笑起来,嘴角白须随之翘起轻抖。
楚浔瞥一眼双手交叠站在旁边等候差遣的刘文胜,问道:“这就是你二儿子?”
“是。”刘茂点头,并无具体介绍的意思。
该认识的时候,自然会认识。
刘茂随即转头对刘文胜道:“过几日我便要死了,家里的事情以后就交给你。记住了,我死之前,不许你大哥回家里来!”
刘文胜看了看楚浔,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叹气拱手道:“我记得了,父亲。”
如此,楚浔带着卫呦呦和孙竹,在刘家暂时住下。
刘茂不许任何人轻易打扰,但要像对待自己一样的态度,去对待三位贵客。
没几个人能理解,老太爷为何如此。
一大两小,看穿着打扮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却因一两句话的得罪,大少爷至今不能踏入宅院半步。
清晨。
楚浔开门,看到刘文胜已经站在门前。
两手恭谨的叠在腹前,而后躬身行礼:“先生早。”
楚浔问道:“找我有事?”
“并无,只是来问安。”刘文胜道。
楚浔笑了笑,道:“你很像你爹。”
外貌倒是其次,这份眼力劲,却是随了刘茂七八成。
楚浔的语气,就像长辈一般,但刘文胜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有种莫名的理所当然。
他态度更加恭敬,却从始至终未提出什么要求。
楚浔很喜欢这种足够机灵,但又不会自作聪明的人。
几日后,刘茂到了弥留之际。
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送最后一程。
刘茂没留下什么遗言,该交代的,这几日都交代完了。
宅院外,刘文杰跪在门口磕头,求着能进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但门房和护院都得了刘茂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敢让他进来。
直到申时三刻,刘茂咽下最后一口气。
至死,他手里依然握着卫呦呦送的糖葫芦。
虽然一辈子都不喜欢吃甜,但这串糖葫芦,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这位曾经令无数采药人羡慕的老爷子,此生并无遗憾,只有很好的名声。
越国的老规矩,家中老人去世,会槌响丧鼓报信。
眼眶通红,泪流不止的刘文胜,手持木槌,用力敲响了丧鼓。
咚——
咚——
梆——
梆——
……
刘茂活到七十八岁,所以敲了七声正鼓,加八声鼓边。
正鼓沉闷,鼓边清脆。
中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两个孙儿扛着白幡来到府外,将白幡扎在了门口。
刘文杰怔怔的看着院子里一堆人忙着撕白布,分发孝衣,设灵堂,铺草席。
身为刘家大少爷,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跪在门口,看着老父亲的尸首被抬出来,放入灵棺中。
终于忍不住哭嚎着,发疯似的要往里面冲。
门房和护院连忙将他拦住:“大少爷,老爷吩咐了,您不能进去。”
刘文胜来到偏院,对着房门紧闭的客房跪下叩首,哽咽道:“我大哥为人不坏,只是爱护父亲名声,求您饶恕他这一回,让他能为父亲灵前尽孝。”
楚浔的声音,从客房里传出:“我从未不让他进来过。”
一直以来,都是刘茂做的决定,楚浔并未干涉过。
凡俗的家务事,他不想多问。
刘文胜自然也明白,但他必须得来请示这一回,才能安心。
再次叩首后,刘文胜从地上爬起来,匆匆到了门口,将大哥刘文杰拉进来。
“只许你灵前尽孝,其它的事不许做,不许说,不许问!”刘文胜叮嘱着。
刘文杰哪里听的到,他径直跑到灵棺前,大哭着跪下。
“爹啊!!!”
明明自己就在这里,却连父亲最后一眼也没看到。
哭的如此凄厉,像要把嗓子都哭劈了才甘心。
这时候,卫呦呦带着孙竹走过来,直直的进了灵堂。
她扒着灵棺往里面看,孙竹也踮起脚。
刘文杰看的睚眦欲裂,腰间刚要用力起身,嘴里的话堪堪到了唇边。
一只手用力拍在他肩头,将他的身子压了下去。
“你若有任何言语和动作,我以家主之身,立刻将你逐出去!”
低沉的话语,让刘文杰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
他不明白,家里这是怎么了。
那可是咱爹的棺材啊!!
刘文胜没有解释,刘茂在临终前,已经告诉了他家中最大的秘密,还给他留下一张可以免灾的符箓。
没有人比刘文胜更清楚,来的三位贵客,到底有多尊贵。
那是比庙堂之巅的皇帝,更加尊贵的身份。
孙竹好奇的看着棺材里的尸首,仔细感知着,没有任何生机。
眼前熟悉的小老头,闭着眼睛,穿着深蓝色的寿衣,很是安静。
不再言语,不再动作。
白色短衫微微鼓动,似要朝着尸首探去。
一只洁白小手轻拍他的脑袋,道:“不可以呦。”
孙竹抬头看她,似乎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呦。”卫呦呦道。
孙竹还是不明白,死了就不能碰了吗?
山上的植株枯死,都可以拿来盖在自己身上。
野兽死了,也会被其它禽畜分食。
“这就是人啊。”卫呦呦道。
孙竹愣了下,这句话让他有种难言的感触。
这就是人啊。
卫呦呦看着握在刘茂右手的糖葫芦,糖衣已经化开,山楂也有些干瘪。
她伸出左手,探入棺内。
一缕灵光落下,使得那串被咬了一颗的糖葫芦,重新恢复原来的晶莹透红。
“小老头,再见呦。”
孙竹拉了拉卫呦呦的手,问道:“我也要送吗?”
卫呦呦道:“想送就可以送呦。”
孙竹想了想,也将手探进去。
一片腐叶,顺着手臂滑落在刘茂的胸口,像是为他盖上了层被子。
随后,卫呦呦拉着孙竹走开。
孙竹仍然一步三回头,原来这就是死。
但是人的死,和飞鸟走兽,花草树木的死,完全不同。
看着卫呦呦和孙竹离去,刘文胜稍微松了口气。
随后拍了拍大哥刘文杰的肩膀,叹气道:“不要怪咱爹。”
“这辈子……他没愧对过谁,尤其是咱们家。”
偏院里,卫呦呦和孙竹已经回到楚浔身边。
楚浔看向孙竹,问道:“看过了?”
孙竹点头:“看过了。”
“可懂了?”
“懂一点点。”
楚浔微微点头:“没关系,以后会看的很多,慢慢就都懂了。”
一道阴风吹来,楚浔似察觉到什么,淡声道:“此人我另有他用,地府无须再管。”
阴风中,一道模糊身形显现,对着楚浔躬身行礼后,就此消散。
楚浔再次开口道:“刘茂,魂兮来矣。”
一道飘忽的魂魄,从灵堂内被召来。
见了楚浔,刘茂的魂魄充满惊愕。
楚浔摊开手掌,亮起一道金符。
“你于悬空山受恩,供奉木神庙数十年,今欲赐封你天命神职,可愿意?”
刘茂的魂魄一怔,而后激动颤抖。
终于明白,之前在悬空山上,这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连忙要跪下,却被楚浔虚扶阻拦。
“受天命,无需跪拜。”
手中金符飞出,落在刘茂眉心。
楚浔的声音,肃穆许多。
“刘茂,今日赐封你为司门仙官,掌门户启闭,驱邪防祟。”
金符化作天命纹路,显现于眉心处。
刘茂身上的湛蓝色寿衣,转而化作官袍,双手持玉圭。
肩头悬着一把铜锁,身后立着一根门栓。
身上的气息变的极正,神情依然恭敬,拱手道:“刘茂领天命。”
楚浔又道:“此地正神本是门神,与你神职相冲。将来我照会景国皇帝,为你立庙宇,享受人间香火。”
“那门神?”刘茂问道。
楚浔淡声道:“无需担心,你可在此地自寻功德之人,纳入麾下,代行权柄,守护百姓门户平安。”
刘茂不再多问,拱手道:“遵法旨。”
楚浔没有再多言,起身时,手中多了一把布满金芒的长剑。
卫呦呦和孙竹连忙拉着他的衣角,楚浔一步迈出,离开了刘家。
等刘文胜忙完灵堂的事情,再来这里时,房内已经空无一人。
他没有因为看不到人就有所怠慢,依然恭敬朝着屋内大拜,而后命人将此处偏院封存。
每日前来打扫,但不许任何人入住。
待头七过后,刘文胜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带随从。
孤身一人来到悬空山。
这是他头一回来到这处听闻过无数次的奇山。
抬头仰望,山峦陡峭,除了飞鸟,不知还有什么能上去。
刘文胜取下背来的钩锁和麻绳,仔细观察一阵子后,才开始尝试向上攀爬。
没爬多久,便气喘吁吁,险些摔下来。
但家里开药行的,又勤加锻炼,体质还算不错。
爬了大半天,中间数次惊险,却也终于爬了上去。
上了悬崖,前方出现一条小路。
刘文胜定了定心神,顺着小路向前走去。
没多久,便看到了木屋,树枝搭的窝,还有一片菜地。
木屋没有门,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但空无一人。
这时候,林间传来了低沉的咆哮声。
许多常年来听楚浔讲课的野兽和精怪,聚集而来,对他虎视眈眈。
刘文胜心里一惊,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并未太慌张。
向林中猛兽和精怪拱手行礼,道:“我乃刘家之人,今日前来拜见仙长,还请诸位莫要误会。”
听闻此言,林间的咆哮声渐无。
刘文胜松了口气,心中更加惊奇。
不愧是仙长所在,果然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奇景。
扫视一圈后,他在屋前坐下。
周围的一切,看似寻常,又夹杂着不同寻常。
“原来这就是太爷爷和父亲都来过的地方么。”刘文胜心里想着。
他打算在这里等到仙长回来,然而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等楚浔带着卫呦呦和孙竹回来的时候,看到木屋前的菜地里,一个胡须很长,身上衣物破旧,但勉强还能算干净的男人,正在挥动锄头锄地。
“呦!?”
卫呦呦的声音,让那人听到,转头看来,连忙放下手中锄头。
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后,过来要跪拜叩首。
楚浔坦然受了这一拜,打量一番后,问道:“等很久了?”
这人自然是刘文胜,他没有否认,恭声道:“今日是第二百三十七日。”
“就不怕等不到我?”楚浔问道。
刘文胜道:“此地风景优美,又有吃喝自给自足。若非家中还有妻儿老小,即便留下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楚浔笑了起来:“看来那两三分不像的地方,就是你比你爹更会说话。”
伸手轻弹,刘文胜身上的灰尘,汗水,顿时消散。
浑身清爽,连衣服都变得整洁。
唯有头发和胡须,楚浔没有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乃古礼。
“既然让你多等了许多日,便多送你些礼。”
楚浔再次挥手,十数株宝药落在刘文胜手中。
每一株的价值,都有数百两。
此外,一道符箓从木屋中飞出,也落在了刘文胜手中。
仍是一样的避灾符箓,算是赠礼。
“实际上你家发展到如今,这些宝药的用处已然不大。即便不来,依然可以富贵。”楚浔道。
刘文胜慌忙跪下,道:“刘家从来感恩仙长,不敢做丝毫他想,仙长切莫误会。”
楚浔笑道:“也罢,日后多做善事,莫要忘记来时路就是,去吧。”
手掌一挥,刘文胜再看去时,已然到了山下。
他心中顿感惊异万分,这就是仙长的手段吗?
果真匪夷所思。
低头看着手里的十几株宝药,刘文胜知道,以刘家现在的家业,区区几千两的药草,的确影响不了什么。
但经历这一遭,他心中对悬空山的敬畏,反倒更深。
刘家真正的宝贝,从来不是能卖出高价的宝药!
而是能来悬空山的资格!
区区药草,何足挂齿。
冲着悬空山再次拜了三拜,刘文胜才后退着走了十几步,继而转身离去。
卫呦呦在山边看着他离开,然后跑回来道:“他走了呦。”
楚浔点点头,道:“我们也该走了。”
这次之所以离开那么久,是因为他走遍了原越国的疆土。
所有的门神,都被斩了一遍。
大半年里,家家户户贴的门神像,都烧了个干净,引得无数百姓惊奇。
许多人更感到惶恐,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天灾。
否则的话,门神像怎会都烧了呢?
看了眼被照顾还不错的菜地,楚浔心里还算满意。
只是木正已经得到,接下来还有金、火、土三种位格需要收集。
继续待在这里,意义不大。
考虑到刘家会来,楚浔便打算将孙竹留下,以应不时之需。
毕竟有刘家在,木神庙的香火便不需要发愁。
对此,卫呦呦和孙竹都很是不舍。
“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
楚浔道:“快则几十年。”
“慢呢?”孙竹追问道。
“不会太慢的。”楚浔道。
木正也只用了几十年,剩下的三种位格大差不差。
见孙竹情绪低落,楚浔便道:“屋内留下许多典籍,你可自行研习。林间那些精怪禽畜,还需你来教导。”
对楚浔来说,教不教都是随缘。
但如果能让孙竹找到事做,也不算坏。
孙竹看着林间飞鸟走兽,有些担心问道:“我可以吗?”
卫呦呦跳过来,拉着他的手道:“一定可以呦!”
孙竹这才多了几分信心,用力点头:“嗯!”
楚浔带着卫呦呦离开,林间飞鸟走兽,纷纷发出声响送行。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相互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