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头矮小的幼童,白色短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逐渐坚定。
可以的!
许久后,刘文胜回到了刘家。
见他回来,家里都乐坏了。
连忙围过来,嘘寒问暖。
一个人默不吭声的出去大半年,这是干什么去了?
他们之前急的去了官府报官,找寻很久,都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可就算被绑架勒索,也该送封信回来要银子才是,偏偏什么消息都没有。
老太爷刚过世,家主就失踪了,刘家人急的跟热锅上蚂蚁一般。
好在刘文胜如今安然归来,才让他们松了口气。
“大哥呢?”刘文胜四处扫一眼,却没有看到大哥刘文杰。
儿子刘景昭这才想起来一件大事,连忙道:“大伯带人去修建司门仙官庙去了。”
刘文胜听的一怔,司门仙官庙?
那是什么?
在刘景昭的一番解释下,他这才知晓。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各地门神画像都莫名自燃,连庙里的神像都裂开了。
皇帝下旨,各地将门神庙改为司门仙官庙,无需再供奉门神香火。
而代替门神的司门仙官,不是别人,正是刘家老太爷——刘茂!
听到这事,刘文胜愣了许久。
刘景昭欣喜道:“或是爷爷做了很多善事,连皇帝都知道了,还给咱们家送了牌匾,更给爷爷追封了品级。”
“爹,以后咱们家可就是香火仙神之家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虽愣神片刻,但刘文胜脸上并未看出太多惊讶。
这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他好像很容易就消化了。
殊不知刘文胜心里明白,此事必定和悬空山上那位有极大关联。
一个药行的大掌柜,即便做了再多的好事,也不值得皇帝亲自下旨,册封正神之位,还将门神都给取而代之了。
这时何等殊荣?
想到下山时得到的叮嘱:“日后多做善事,莫忘来时路。”
刘文胜心里才终于激荡起来。
“难不成善事做的足够多,便可……”
他不自禁咽了咽口水,这个猜想,可比初次见到那位还要令人震撼。
如此。
刘家之后做善事的力度,只比从前更大,未曾减少过。
积善之家的名头,逐渐传遍大江南北。
刘氏药行的生意,愈发兴隆,渐渐有了天下第一药行的趋势。
一个月后,刘文胜再次来到悬空山。
山上垂落几根树藤,将他卷起拉了上来。
来到木屋前,刘文胜并未看到楚浔,只有穿着白色短衫的幼童,坐在屋前以竹竿代笔,在沙堆上练字。
旁边围了一堆飞鸟走兽,还有许多成了气候的精怪。
虽然没有楚浔的教导,但孙竹同样教的很认真。
他懂的不多,便拼命的学,练,时刻不停。
刘文胜刚要问询,几只鸟兽飞来,将宝药落在他身前。
孙竹道:“回去吧。”
他小脸紧绷,白色短衫微微鼓动,气氛略显低沉。
刘文胜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收了宝药后,躬身行礼,而后离去。
等他走后,孙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苦恼之色。
他想学着楚浔那般不怒自威的气势,可最终学的只是刻意板着脸,一丝不苟的模样。
很累!
只是眼角瞥见几只距离较近的精怪,探头探脑。
孙竹又立刻重新板起脸,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今日学新字,跟我念。”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
“嗷呜……”
“汪……”
“嘶嘶……”
“吱吱吱……”
“叽叽……”
……
楚浔离开悬空山的时候,乌孙国那边传来战报,攻打还算顺利。
乌孙国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军队,甚至可以称得上散兵游勇。
但问题是,大雾中经常发生怪事。
动不动就有人失踪,或被发现时,只剩下残肢断臂。
那里有传闻,雾中有妖魔作祟。
一旦进去了,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基于这样的情况,萧疏影下令暂时停止攻打,给军队休整的时间。
打了这么多年仗,消耗的粮草和人员甚多,确实需要缓一缓。
乌孙国边境。
仅仅隔着一条河,一边晴空万里,一边大雾弥漫。
果真名不虚传。
河上并无桥梁,倒不是没人舍得花钱。
而是每次建了桥梁,隔日便会垮塌,从无例外。
只有河边几艘小船,能将人渡去。
乌孙国虽然危险,但最出名的就是其中美人多。
行商队很少会去,但达官贵人会重金聘请队伍,去找寻美人,带来寻欢作乐。
楚浔和卫呦呦来到岸边,艄公坐在船头,呼呼的抽着水烟。
旁边几条渡船破破烂烂,已经没人。
不同于旱烟袋,这种水烟是一粗大的竹筒制成。
筒身半腰凿出烟锅,火星在铜盏里一明一暗。
每吸一口,筒内清水便咕嘟、咕嘟轻响。
烟气先沉过水底滤去,再从竹管缓缓吸出。
看似过了一层,实则比旱烟还要来劲。
卫呦呦好奇的看着,有些不明白竹子怎么还能冒烟。
或是见两人站在岸边眺望对岸,艄公暂时放下水烟筒,问道:“客官可是要去乌孙国?”
楚浔点头,那五十多岁,满头皱纹的艄公道:“这个时候雾太大,得等雾退到对面河岸才行,还是等一等吧。”
楚浔并不着急,只好奇问道:“为何要等退到对岸?”
“自然是因为雾中有古怪,你要去乌孙国,莫非不知道?”
“我若非想现在就去呢?”楚浔问道。
艄公眉头皱起,道:“你这年轻人,咋不听劝。那雾中古怪,岂是你能招惹的,弄不好,可有性命之忧。”
楚浔掏出二十两银子,道:“这些够不够?”
艄公见他坚持,只得收了水烟筒,起身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愿意也无妨。”
楚浔便带着卫呦呦上了船。
艄公先把自己的水烟筒仔细擦拭了一遍,还不忘抬头解释道:“抽过了不弄干净,会有怪味。”
卫呦呦跳到他身边,好奇看看水烟筒,又看看艄公,道:“确实不好闻呦。”
擦完了水烟筒,艄公又慢吞吞的解开船上绳索,再去架起桨板。
如此折腾,雾气已经散了些。
楚浔看的出来,艄公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便道:“你还挺好心的。”
艄公一边摇动桨板,小船朝着对岸慢慢划去,道:“不好心能如何,这里哪年不死些人,河里天天泡着尸体,臭的难闻,鱼都给熏跑了。”
楚浔瞥了眼那些破破烂烂的渡船,道:“就你一人还在划渡船了?既然不想看,为何不走?”
“倒是想走,可惜在这活了一辈子,走不开。”艄公叹气道。
楚浔又看向前方的雾气,问道:“可知道雾中都有什么?”
“那可多了,什么都可能有,可吓人了。能不去,还是不要去了。”艄公道。
楚浔没有再问,艄公也没有再说。
就这样小船晃荡起阵阵波纹,卫呦呦趴在船边,乐呵呵的用手拨着河水,将波纹打散。
虽然艄公很刻意的降低了船速,但今日的雾气格外大。
方才还退去了些,结果划着划着,突然就围了过来。
艄公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停船,可哪里停的住呢。
船身随着惯性,径直闯入雾中。
说来也怪,一进雾中,便有各种纷乱声响传出。
有打铁的叮当声,商贩的叫卖声,女子轻笑,妇人撒泼,刀兵相击等等,令人心神不安。
卫呦呦收回手,竖起耳朵,跳到楚浔身边:“老爷……”
楚浔笑了笑,道:“莫怕。”
前方忽然一道阴风吹来,楚浔抬起手指,一缕金精之气随之斩出白色剑影。
阴气中传来凄厉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极其刺耳。
船桨拨动的声音骤然消失,楚浔淡声道:“无须担心,你无害人之心,我亦不会伤你。”
随后,楚浔从腰间取下老蝙蝠的风骨。
一道风火吹出,将前方烧出十数丈宽的空白,连带着船身四周的雾气,也被风火余威散去。
船头上,艄公早已面色青紫,跪下浑身发颤。
滴落的汗水,出奇的多,如溪流般顺着身上流下。
楚浔转身看来,道:“你困在此地多久了?”
“回,回上仙的话,已有二十年。”艄公回答道。
“因何而死?”楚浔又问道。
“有客人不听劝阻,自行划船说要去乌孙国找失散的妻子。我划船去追他,两船相撞,落水后恰好雾气笼来,便死了。”
“那个客人呢?”
“我死了他便可活,上了岸之后没再回来。”
“那你挺倒霉的。”楚浔道。
想了想,问道:“你如今只是残魂,即便将你救出,也许入畜生道轮回。若愿在地府领职,可免受轮回之苦。”
艄公连忙道:“我愿意!”
楚浔眼中闪过一道神光,望气知机的神通展开。
清楚看到,艄公身上一条黑线,深入河下。
他为救人,落水而死。
加上雾中的奇异,因此残魂得以保全,却也因此被困在此地无法离去。
镇方剑落在手中,楚浔一剑挥出,斩断了那条黑线。
艄公顿觉浑身轻松,心知自己已然脱困,连忙道:“上仙可要小心,我困在此地除了机缘巧合,还因此地有鬼王作祟。”
“您助我脱困,鬼王必定会来寻仇。”
楚浔道:“它不来,我也会找去。此事你无需多管,前往地府就职吧。”
艄公犹豫了下,楚浔问道:“还有事?”
“想问上仙,为何要助我?”
能够随手斩断束缚残魂的黑线,又能一指斩杀雾气中的鬼物,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如此神仙人物,救自己做什么呢。
楚浔淡声道:“无它,只是因你想起一位故人罢了。”
卫呦呦抬起头,看了看楚浔。
艄公也不再多问,叩首三次后,身形逐渐虚幻,继而消失。
楚浔拉着卫呦呦,跳上岸边。
周围的雾气,如同活物般,隐隐带着腥臭的味道。
难怪乌孙国虽小,且没有多少军队,无数年来,仍然没几个王朝想来攻伐。
这时候,前方隐隐出现几道模糊身影。
更有沙哑古怪的声音传来:“汝为何人,竟敢扰乱此方定规,还不速速离去!”
楚浔面色平静道:“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的不算。”
“放肆!”
“狂妄!”
雾气中的声音更加激烈,伴随着阵阵如野兽的咆哮声。
楚浔轻弹手指,几丝金精之气,化作白色匹练,将那几道身影瞬间击碎。
“不过几只伥鬼罢了,也敢冒头。”
楚浔摇摇头,带着卫呦呦向前走去。
没多久,前方便出现几座房舍。
只是房舍门窗紧闭,里面隐隐传来呼吸声。
窗户和门的缝隙中,几双眼睛向外谨慎的打量着。
渐渐接近的脚步声,让屋内一家四口呼吸都迅速急促起来。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子,赤着膀子,皮肤格外白皙,又有高高隆起的肌肉,看起来颇为怪异。
包括屋内其他三人,也都是如此。
皮肤白的吓人,好似从来没晒过太阳。
楚浔来到房舍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道:“可有人在,莫要怕,我是好人。”
屋内四人都不敢出声,鬼才信你!
大雾天,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声音。
谁敢这个时候出门,说不定前脚刚迈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懂规矩。
楚浔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雾气短时间内很难散去。
虽然有些事他可以直接做,但如果做了没人知道,就和没做一样了。
收集位格,终究是需要人供奉香火来完成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轻推房门。
中年男子惊骇的看到,门栓无声无息变成了两截,房门被轻松推开。
即便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无法阻止。
只能惊恐退后,不知这次遇到了什么,怎能进了房舍。
“土地公救我!”中年男子大叫着来到屋内供奉的神像处,跪地磕头。
其他三人见状,也连忙给神像磕头。
楚浔抬眼看去,桌上供奉的神像,是盘腿坐着的中年人形象。
“咦,土地公不是老头?”楚浔出声,随即失笑。
好像也没谁说过,土地公一定是老头,不过自己的固有思维罢了。
神像微微震动,而后光华闪过,一道模糊身影,出现在屋内。
只是并未向楚浔攻击,而是恭敬的行礼:“小神拜见上仙。”
若让屋内四人知道,他们所供奉的土地公,此刻正在给闯入屋中的“东西”行礼,不知会作何感想。
楚浔略微打量了一下土地公,穿着寻常服饰,看不出是什么朝代的人,想来应该是乌孙国本地人。
看样貌倒还像个好人,修为一般,比县级城隍还要弱些。
不同之处在于,城隍很少有人请回家供奉,而乌孙国的人,却在家中供着土地公的神像。
遇到危险,还会第一时间求救,显然并非特例。
楚浔很清楚,这些香火神不会主动救助哪一个凡人的。
见楚浔打量自己,这位中年土地公略显有些紧张,再次问道:“上仙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浔问道:“听闻此地有鬼王,既然你来了,便好生说一说是个什么东西。”
土地公听到鬼王这个名字的时候,神情微微一变。
而屋内四人,更是惊诧不已。
他们很想知道,身后的声音在和谁说话,却又不敢转身去看。
生怕一转头,看到青面獠牙的吃人厉鬼。
土地公道:“鬼王之事……上仙还是莫要过问的好,都是古往今来固有的定规。”
楚浔挑眉,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这土地公,怎好似在保鬼王呢?
按理说,一个是守护百姓的香火神,一个是残害百姓的恶鬼,理应站在对立面。
自己既然询问,显然是打算帮忙除去恶鬼。
土地公若是担心打不过,还情有可原。
但他说的是,这是古往今来固有的定规,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楚浔问道:“什么是固有的定规?”
土地公拱手道:“上仙勿要再问了。”
楚浔叹气:“跟你好好说话,何必让我动手。”
土地公抬头,只见一把长剑迎面劈来。
当即惊叫出声:“上仙这是……”
话都没说完,便被劈死了。
身形化作缕缕青烟,落入神像中。
神像顿时发出咔嚓声响,裂开大半。
却不像其他被斩杀的香火神一样,完全裂开。
更让楚浔惊讶的是,斩杀土地公,竟然没得到权柄。
屋内四人见神像异样,吓的抖若筛子,汗如雨下。
中年男子恐慌不已,心中大叫:“好厉害的东西,连土地公都挡不住,吾命休矣……”
楚浔对着神像道:“还不出来,莫非要等我将你强召来!”
神像震动不休,险些从桌上跌落。
片刻后,一道更加模糊的身形才显化出来,连声音都虚弱的多。
带着几分惶恐道:“上仙勿怪,小神方才重组身形,不知召小神有何吩咐?”
楚浔知道他已经失去方才的记忆,便道:“你为何没有权柄留下?”
土地公连忙道:“我乃护家神,无须权柄。”
楚浔一怔:“你的意思是,一家一个?”
“是的。”土地公道:“我乃此屋之人的父亲。”
楚浔听的眉头高高挑起,原本以为天纲之下的香火神,都需要功德之身。
没想到竟然只是“父亲”。
这也能担当香火神?
“此乃天纲定规。”土地公道。
又是定规?
这个词,楚浔已经听过很多次,便问道:“此地鬼王是什么定规?”
土地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没有权柄,所以即便被斩杀,也只是失去记忆。
楚浔心中一动,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四人,道:“你若不说,我把你一家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