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年的时间,景国军队便打到三水镇。
谁都没想到,越国的边军会败的那么快。
景国军队简直就是摧枯拉朽一般,长驱直入。
若非边军死伤惨重,还以为是越国故意诱敌深入。
三水镇的居民,面对如虎狼般凶神恶煞的景国士兵,惊慌不已。
许多人都带着全家老小逃了出去,也有舍不得祖产,咬牙留下的。
在经过军队到来前一天,刘家也在商量该怎么做。
已经掌管一家大权的刘茂,思索片刻后,道:“将院门大开,请出木神像,我们在院中等待。”
他媳妇吓了一跳,道:“疯了么这不是,别家闭门闭窗还来不及,你怎主动要开门。”
听说景国军队最“喜欢”劫富济贫,但凡是个富户,家中必定要一顿翻找。
只要找出些许罪名,便把你家里的财产夺了去。
不过他们并未装进自己的腰包,而是当场分给附近的穷苦百姓。
如此一来,越贫穷的人,反倒越期望景国赶紧打过来。
唯有那些富户,一个个吓的脸色苍白,恨不得立刻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变卖掉。
刘茂无法跟家里解释,悬空山上的那位说了,无需担心景国军队。
他坚持要这样做,哪怕媳妇哭嚎也不为所动。
此时,杜江河一家子也在商量要不要逃走。
可就算逃出三水镇,又能怎么样呢。
看景国这架势,绝对不会打到这里就停手,难道要一直逃吗。
“听人说,景国的军队并未残害百姓,只打官兵。”杜江河道。
“这话能信吗?”他媳妇怀疑的道。
打仗的时候,烧杀抢掠乃至屠城的例子,多不胜数。
三水镇虽不是什么富饶之地,可万一那些士兵杀红了眼,可如何是好。
这时候,老妇人忽然道:“我们去木神庙!”
杜江河夫妻俩看过来,老妇人坚信不移的道:“木神能保佑我的病好,也能保佑咱们一家子的安危。”
“你们若是不愿,尽管带着孩子逃去便是,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们跑不了多远,还是累赘,不如留下搏一搏。”
“万一景国军队真没做什么坏事,你们再回来,也省的咱家让人占了去。”
这话在理。
可杜江河哪忍心让老娘独自面对敌国军队,自己逃走呢。
最后咬咬牙,一家子都留下来,带了些吃的,穿的,去了镇外的木神庙。
结果发现,来这里避难,寻求仙神庇佑的还真不少。
许多都是和老妇人一样,得了祈愿的福报,对木神伟力深信不疑。
景国军队再厉害,能比仙神还厉害吗!
隔日。
景国军队进入三水镇。
刘茂一家人,忐忑不安的坐在院子里。
供奉许久的木神像,摆在前方。
铜炉置于神像下,青烟飘荡。
周围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有景国士兵在追捕逃逸的越国残兵。
许多人家的院门,都被一脚踹开,随即传来哭嚎和求饶声。
刘茂一家人更加紧张,媳妇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三个儿女颤抖着坐在一旁,想直接逃走,又不敢乱动。
几名手持长刀的景国士兵,瞪着通红的眼珠子过来。
见院门大开,愣了下,还是提着刀往里走。
“是家富户,进去搜!”
这时候,一旁传来声音:“停步!”
一个穿着百夫长轻甲的武官跑过来,探头看了眼院子里摆的木神像,然后又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纸张。
视线在神像和纸张上徘徊片刻后,对两个士兵道:“这里不用搜了,走!”
几名士兵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刘茂媳妇和儿女都愣住,刚才还凶神恶煞,好似要提刀进来杀人。
怎么突然就走了?
唯有刘茂望着身前的神像,一直紧紧抓住裤子的双手,缓缓放松下来。
他咧开嘴,发出略显得意的笑声。
“看见了么,我就说有这尊神像在,包平安无事!”
媳妇和三个儿女也看向木神像,眼里多了几分崇敬和狂热。
靠一尊神像,便让全家免去大劫。
过去他们还对刘八粥和刘茂爷孙俩,每年都往木神庙扔许多银子修缮,有些许的不满。
觉得就算有木神庇佑,多采了些草药,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银子。
现在看来,这些银子花的太值了!
不光现在要花,以后还得继续花!
木神庙周边,聚集而来的百姓足有数百人。
有些坐在庙里,实在挤不下的,便贴着木神庙的墙边或站或蹲。
一个个面色苍白,神情慌乱,眼里尽是对战争的恐惧。
还不懂事的孩子们,窝在大人的怀里,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还有的在询问,何时才能回家,家里的狗子没人喂呢。
景国百人分队,在百夫长的带领下来到这里。
看到木神庙聚集的百姓,他并未有太多的意外。
从怀中掏出纸张,向庙里走去。
沿路的百姓,都拼命往两边靠,挤的大人叫痛,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那名百夫长就这样一路挤进木神庙,看清楚里面供奉的神像,和纸张上的画像做了对比。
再出来时,一挥手,道:“就是这里了,保护好,谁也不许乱来!”
瞥了眼寻求木神庇佑的百姓们,百夫长话音一顿,又道:“不得骚扰庙内庙外的百姓,违令者斩!”
这话一出,附近百姓们都眼睛睁大,心里又惊又喜。
老妇人跪在木神像下,不住的磕头:“木神保佑,木神保佑。”
他们一家子来的很早,所以挤在最里面的位置。
杜江河听着外面传来的喝令声,又抬头看向高大的木神像。
虽无面容,却骤然让他升起了浓浓的敬畏之心。
老娘病愈,他始终认为和自己买的药有莫大关联,而非所谓的仙神庇佑。
可现在,连景国的军队来到木神庙都不敢造次,说明了什么?
杜江河眼里露出些许犹豫,但在媳妇的拉扯下,这点犹豫迅速淡去。
他跟着跪下,冲木神像诚心叩首。
“木神庇佑,将来若有闲钱,必定香火供奉,感谢神恩!”
悬空山上,楚浔能清楚看到,自己的香火正在快速增加。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自己送去的画像发挥了作用,让不少人得以免除刀兵之灾。
淡淡一笑,楚浔没有再多看。
手里的典籍,翻到了下一页。
面前的卫呦呦,嘴里嚼着胡麻麦饼,“吧唧吧唧”不停。
旁边是又长大了些的孙竹,一本正经的用菌裙“握着”竹竿当笔,面前是不知从那找来的沙堆。
附近的林子里,许多禽畜,精怪聚集而来。
有爬上树杆的,有蹲在枝条上的,卧在草丛里的。
它们都竖起耳朵,盯着这边。
楚浔的声音清朗,字字如珠玑。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湛兮,似或存……”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
景国的征战,始终未曾停歇。
越国被打了下来,吴国也被打了下来,如今正在攻打郑国。
所过之处,尽数划为景国疆土。
遇到难啃的骨头,黄籍便带着三千精兵,轻而易举便能攻下。
没人可以挡得住这位【霸王】,也没有人能挡住景国的攻伐。
经过许多年的恩威并施,原越国境内的百姓,都已经习惯作为“景国人”存在。
尤其萧疏影下令,不许任何人主动讨论“旧越国”。
以至于新出生的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对自己是景国人的身份更加认可。
三水镇因木神庙的存在,逐渐发展壮大,成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
刘茂靠着每个月从悬空山拿回的宝药,快速积累财富。
随后又主动做起了草药生意,得益于其宝药不断的名气,很快便做大做强,赚取了大笔银两。
从被镇上恶霸抢夺宝药,砍断手指要挟勒索。
到如今大名鼎鼎的刘氏药行大掌柜,刘家的发展,令无数人羡慕不已。
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刘茂从来都是说,是自己每日香火供奉木神像,才有了这份机遇。
在他坚持不懈的宣传下,加上当年景国攻入越国,那么多富户,只有两家没被洗劫。
一家是活了一百多岁,仍然精神抖擞的首富黄石公。
还有一家,就是供奉木神像的刘家。
除了这两家外,其他富户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整的挺惨。
去木神庙躲避兵灾的百姓,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几件事长年累月的宣传,使得木神庙信徒更多。
如今不光是平水城有木神庙,其他城池,也都各自修建,且香火很是不错。
又一年的木神庙会后。
楚浔于悬空山的木屋前,整理着菜地。
卫呦呦喜欢吃的萝卜缨,在这里种了大一片,吃的她眼睛都快绿了。
菜地旁,头发斑白的刘茂,拿着锄头。
满头大汗的开垦土地。
山上的土地,多半混杂着山石,垦荒难度极高。
没抡两下,便会砸在石头上,震的双手发麻。
但他并未有停歇的意思,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自从有一年来悬空山,看到楚浔开荒,刘茂便主动要求帮忙。
之后每年来,都是如此。
等开垦出两米长,米许宽的土地,他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卫呦呦从地里拔了根萝卜递过来:“辛苦了呦。”
“多谢仙子。”刘茂连忙躬身双手接下。
也没洗,在身上的锦衣擦了几下,便直接啃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敬畏楚浔,生怕把泥土洗干净会惹来不快。
后来发现,这的萝卜即便混了泥土,也好吃的很。
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甜香,汁水四溢,连带着泥土都像糕点般容易下咽。
“不愧是木神家的萝卜,就是好吃的很。”
刘茂也曾讨要了一些萝卜种子回去,可无论怎么精心伺候,都没有这味道,相差甚远。
把一整根萝卜吃的干干净净,刘茂才拍干净身上的泥土。
走到蹲在菜地边,正在给番茄绑绳子的楚浔面前,躬身拱手道:“此次回去,便会再次扩建木神庙,能容纳更多信徒香火。”
“辛苦了。”楚浔道。
无声无息间,刘茂手上多了几株不同的宝药。
悬空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到处都是,跟野草似的,拔都拔不完。
“都是该做的,不辛苦。”刘茂并未因得了宝药欣喜,只有脸上的恭敬之色越来越浓。
他也没立刻离开,而是欲言又止。
楚浔瞥了他一眼,道:“我这里求不了长生,你的生机命火还很旺盛,最少能再活二十多年。”
刘茂讪讪一笑,若能长生,谁不愿意呢。
他也曾去过黄石公家里,花重金求了一颗养生丹药。
黄石公说,这种药每人只能吃一颗,多了无效。
至于延寿多久,因人而异。
这样的说法,跟没说差不多。
即便今天吃明天就死,也可以说你本来今天就该死了。
但谁敢否定呢?
黄石公活了一百多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即便心中半信半疑,也得尝试。
楚浔伸手虚抓,屋里飞出一张羊皮纸画的符箓。
“这张符箓,可为你挡一次大灾,仅此一张,下不为例。”楚浔道。
刘茂大喜,连忙跪拜叩首。
楚浔不再多言,将他送下山后,卫呦呦蹦蹦跳跳过来,道:“老爷,今年可要去试试那处洞府了?”
在山里找到的洞府,至今为止仍未进去。
楚浔已经画了几十年的符,屋子里积累的符箓,足有数百张,各有不同效果。
威力最大的,甚至能直接打碎一座小山。
可那处洞府,却坚固的可怕,任你使出什么手段,都岿然不动。
不过楚浔已经初步摸到了天地规律的一角,只是尚未融会贯通,还需要一些年才能完事。
便摇头道:“今年不去,过几年再说。”
几日后。
楚浔站在山顶上,采集着金精之气和木精之气。
多年积累,金精之气已经垒出了三寸高,木精之气还是浅浅一层。
“真是一件旷日持久的大活啊……”楚浔感叹着。
但反过来说,平均十几年才能垒一寸高,其中凝聚的五行之气,何其夸张。
真要用这样的柱子构建出一片小天地,又该多吓人。
恐怕真如道法中所说,能掌天地之法。
一念天地生,一念万物灭。
天地万法,万物生杀予夺,尽在掌控中。
所以尽管难度大的惊人,时间跨度极其悠久,楚浔也从未有放弃的打算。
吃的今日苦,方得明日甜。
这时候,楚浔忽然心有所感。
瞥眼看去,顿时轻笑出声。
经历多年的木神庙扩张和香火供奉,木正位格,总算得以提升,达到和水正相等的第二级。
水正的第二级,是淮。
木正的第二级,则为梓。
桑、柏、槐、杞。
此乃【大司徒】中记载,南社惟梓,北社惟槐,东社惟柏,日母所栖,天地通衢,汤谷神桑。
整片山脉的木精之气,在这一刻蜂拥而来。
几乎无须楚浔主动介入,便自动落入。
原本只有浅薄一层的木精支柱,如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拔高。
山林中的飞鸟走兽,蛇虫鼠蚁,以及各类精怪,都纷纷朝着这边望来。
无论是否开启了灵智,它们都充满敬畏和崇拜。
纷纷垂下头颅和身子,共同膜拜这令它们敬畏的神人。
山脉之中,变的无比安静。
卫呦呦眨了眨眼睛,忽然去把躲在腐叶下睡觉的孙竹拽了起来。
“孙竹,吃好吃的呦!”
孙竹尚未化形,能感受到这股庞大的木精之气,却不知该如何做。
卫呦呦伸出手,掌间绽放些许灵光,将木精之气截流少许,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青色宝珠。
“给你。”
楚浔瞥了一眼,没有多言。
些许木精之气罢了,他还没那么小气。
孙竹也不知什么叫客气,用菌裙将这颗蕴含木精之气的宝珠裹起来。
刹那间,大量木精之气充斥全身,让它浑身发抖,一头栽倒在地。
浑身抽搐,菌裙剧烈收缩,显然是有点承受不住这么多精气猛灌。
卫呦呦眨着眼睛,看孙竹从白到青,从青到紫,从紫到绿。
“呦!吃饱了撑的!?”
不久后,木精之气的柱子,也垒到三寸高,才算停歇。
楚浔看的眼睛微微一亮,原来位格提升,还有这样的效果。
这还只是第二级,倘若能再提两级,岂不是可以节省海量的时间。
心中欢喜,楚浔手掌摊开,镇方剑被握在手中。
“今日心情好,斩几只坏东西助助兴!”
楚浔一步踏出,消失在悬空山。
卫呦呦扭头看了眼,又回过头来。
蹲在地上,好奇的伸手戳了戳浑身瘫软,却又僵硬无比的孙竹。
“呦!硬邦邦!”
孙竹深褐色的脑袋直哆嗦,总算明白,老师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四师姐给的……也不能随便吃。
快撑死了!
楚浔出去一趟,过了大半个月才回来。
漠北之中,数个遇到过邪祀野神困境的行商队传出消息。
一柄仙剑从天而降,斩杀邪祀野神。
随即冲天而起,消失无影。
刘茂得知此事后,也不知怎么想的。
花费重金,请人沿着漠北的行商路线,盖了数座木神庙。
“香火供奉木神,可得庇佑,免除邪祀野神之祸。”
楚浔听闻此事后,只觉得刘茂这人很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