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他来悬空山时,叮嘱平日里多做善事,将来会有好处。
刘茂不知道是何好处,但还是照做了。
每月由药行各个分号拿出部分银两,为穷苦百姓免费诊治,拿药。
还兴建民间私塾,教导幼儿念书识字。
虽花费了不少银两,却也让刘氏药行的名气更大,生意更好,反倒赚了更多银子。
时间一年一年流逝。
景国已经打下郑国,定国联合了其他几家王朝施压,不许景国再继续扩张。
包括越国往北的梁国,也以一半国土作为代价,寻来另外两家强大王朝阻止景国入侵。
然而萧疏影并未有停战的打算,只让定国和梁国方向暂时挂上免战牌,却派出一路精兵,攻向乌孙国。
乌孙国常年大雾弥漫,军队人生地不熟,去了很容易迷路。
所以萧疏影一直没派兵去,担心过于分散兵力。
如今其它两个方向有点难以为继,倒不如先试试乌孙国好不好打。
若打的费劲,便先停战几年,休养生息。
毕竟打了这么多年仗,麾下将士立功无数,却也疲惫不堪。
这一年,刘茂头发花白,垂垂老矣。
虽被卫呦呦带上山,却已经快走不动道。
木屋前,他看着仍旧年轻的楚浔,眼里尽是羡慕和敬畏。
“今日过后,下回可能便来不了了。”刘茂道:“您多年前便说,我最多可再活二十多年,如今也该到寿尽的时候。”
楚浔看着他,许多年前,刘八粥也是这个样子。
来了最后一趟,便再没机会上山。
刘茂仍如从前那般,席地而坐。
满头白发,随风飘动。
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目,望着楚浔,道:“可惜的是,您赐的那道符,至今未曾用上。也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他很想知道,真遇到什么大灾大难,那张符箓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惜这一生最大的危险,就是已经死去多年的马三斤。
除此之外,几乎再没遇到过什么险境。
如此感慨,令人难以理解,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待我死后,打算把这秘密传给二儿子。他为人老实,嘴很严。”
“就是几个孙子,或是宠坏了,没有能担当的。”
刘茂叹息着,他不担心别的,就怕将来孙子辈无人继承这个秘密,刘家便会失去庇佑。
别看这些年刘家发展的很好,已经是最大的药行之一。
但坐吃山空,早晚有一天会把家败完。
“您可有办法,让他们转性子?”刘茂问道。
楚浔摇头:“个人自有缘法,强求不得。”
“是啊……”刘茂苦笑:“倘若当年我没来悬空山,想必您也不会主动找我。毕竟我爷爷,也是冒险爬上来,才给家里带来这份福报。”
楚浔没有否认,从景国太祖皇帝时期到如今,已经活了将近二百岁。
将来的长生路,很是漫长。
他已经习惯了缘法,而非强求。
若刘茂那年没来爬山,楚浔的确会在山上默默等待第二位有缘人。
即便等不及下山去找,也不会再找刘家。
所以刘茂的担心,理所当然。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刘茂颤颤巍巍跪下叩首:“或是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这些年,多谢您庇佑刘家。”
“虽不知还能为您做什么,但若有来世,愿为您做牛做马。”
他如此诚心,并无半点虚假。
普天之下,和他一样虔诚的或许有,但能比他更虔诚的,一个也没有。
楚浔难得留他吃了顿饭,以素菜居多,肉菜很少。
刘茂鼓足精神,吃到撑,然后才捂着肚子被送下山。
卫呦呦在山边看着他离去,许久后才回来,问道:“老爷,他快死了呦。”
楚浔点头:“我知道。”
“他真的快死了呦!”卫呦呦的语气稍重几分。
“我知道。”楚浔仍然这样说。
卫呦呦没有再说下去,扭身跳上自己的窝。
她有些不开心了。
刘茂从三十岁开始爬山,爬了几十年,是这座山上,除了楚浔外,唯一能和卫呦呦说上话的活人。
哪怕明知生老病死,是万事万物固有且不可改变的规律。
但卫呦呦还是不开心。
楚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生死之事,全看自己的理解。
看开了,不过人生路途中一道逝去的风景。
看不开,那就是迈不过的坎。
本以为卫呦呦经历过卫亭夫妇的逝去,理应有所了解了,现在看来,还是不太够。
这时候,卫呦呦忽然从窝里跳下来,跑到楚浔面前,眼眶红红的道:“老爷,你不会死的吧?”
她跺跺脚,喊着:“我不想老爷死!”
一旁练字的孙竹,跳转了身子,歪着颜色更加深邃的脑袋。
他不能理解四师姐在说什么,老师怎么会死呢?
对了,什么是死?
楚浔抬手,摸了摸卫呦呦的头发,道:“我不会死的。”
“真的吗?”
“真的。”
“不许骗我呦!”
“骗你是小狗。”
孙竹跳过来,诚心问道:“老师,什么是死?”
卫呦呦转头道:“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孙竹听的菌裙骤然收缩。
它“看着”楚浔,又“看着”卫呦呦。
想问些什么,又不敢问。
楚浔叹口气,道:“等刘茂要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第二个月,刘茂没有来。
卫呦呦很着急,怀疑小老头是不是已经死掉了,催着楚浔下山。
楚浔知道,刘茂还没有死。
因为一条白色的愿景丝带,就在眼前挂着。
【愿刘家子孙,永生永世供奉木神】
丝带下,是垂垂老矣的刘茂,躺在床上。
虽然还活着,但已经不能动弹,最多再撑上一两个月。
楚浔便让孙竹尝试化形,毕竟虽有潜形匿影的神通,但也不能一直用。
若能化形便方便许多。
于是,卫呦呦便开始教孙竹如何化形。
论道行的话,孙竹勉勉强强够了。
尤其前些年吃的那颗木精宝珠,最少为它增加了数十年道行。
在卫呦呦的教导下,孙竹不断尝试,只是太不习惯,总是出错。
从竹荪本体长出来的手掌,没有胳膊肘,却多了七根手指。
卫呦呦急的叫喊:“哎呀呦,不是让你长根须,是长手!”
“哎呀呀,你的脑袋怎么长屁股上去了!?”
“呦呦呦,你怎么长毛了!”
足足教了半个月,孙竹才勉勉强强化作穿着白色短衫,顶着一头褐色长发的小屁孩儿。
没有男女器官上的分别,只有还算清秀的面容。
虽然头发颜色和常人不同,但凑合着也能看。
“老爷,老爷,我们可以下山了!”卫呦呦喊着。
在她唠唠叨叨的催促下,楚浔只得带着她们下山。
来到平水城后,城内的一切,都让孙竹感到新鲜。
但生性谨慎的它,紧贴着楚浔和卫呦呦。
稍微遇到点大动静,身上的白色短衫便会瞬间要膨胀起来。
卫呦呦拍着它的脑袋:“莫要大惊小怪的呦!”
附近路过的孩子,指着卫呦呦喊道:“好凶的姐姐!”
卫呦呦转头看他:“我才不凶!”
那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好凶……”
眼见路人瞪眼睛,楚浔哭笑不得,只好拉着卫呦呦和孙竹走开。
不多时,来到刘家附近。
刘茂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院中晒太阳。
刘氏宅院这么多年扩建,已经很大,门口还有专门的门房守着。
“咦,他还没死呦。”卫呦呦有些高兴的喊着。
门房黑着脸呵斥着:“哪来的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楚浔走上前去,道:“我乃刘茂故友,今日特来拜访。”
门房很是怀疑的看着他,这么年轻,能和自家老太爷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上门攀关系的多不胜数,他没打算放行,只道:“你这样的年轻人,见多了。我家老太爷深居简出,怎会有你这么年轻的朋友。”
想起方才卫呦呦喊的话,他不耐烦的摆手:“去去去,莫要再捣乱,否则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孙竹走上前来,白色短衫略微晃动。
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在山林里,这代表着开战的信号。
老师曾教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所以,他准备先用菌裙把对方裹住,闷个半死再说。
相比之下,楚浔更为直接一些。
见门房不放行,便直接走了进去。
门房刚想说话,便被一团凭空而生的白色菌裙罩住门面。
呜呜叫喊挣扎着,东冲西撞。
楚浔进了院子,几个护院见没有门房通报,外面又闹出动静,立刻走过来呵斥道:“你是何人!”
楚浔没说话,只看向院中坐着的刘茂。
原本已经虚弱无比的刘茂,见到楚浔后,立刻精神了许多。
“不准乱来,退下!”
他的声音,让屋里的人也跑了出来。
正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刘老太爷身边,老太爷似乎有些激动,问道:“您怎么来了?”
卫呦呦跳过来,羊角辫微微晃动,笑眯眯的道:“还以为你死了呦,还好,还好。”
刘茂的大儿子刘文杰,今年也有快五十岁了。
听到这话,顿时脸色阴沉,呵斥道:“谁家的孩子,怎敢如此无礼!”
刘茂扭头冲儿子呵斥道:“怎可如此放肆,过来跪下磕头道歉!”
别说刘文杰,满院子的人都听愣住了。
那小丫头说这般不好听的话,怎么反过来让大少爷道歉?
而且老太爷今天的精气神,也太足了吧。
“还不滚过来!”刘茂气的浑身发抖。
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几位的本事了。
刘家看似家大业大,可人家挥挥手,就能把你灭了。
刘文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磨磨蹭蹭不知所措。
刘茂满怀歉疚,挣扎着要从轮椅上起身,给楚浔磕头道歉。
楚浔道:“罢了,呦呦闹着要见你,才来见一面,无需如此。”
“我要带他们见识一番生离死别,在你走之前,可能要住上几日。”
刘茂激动不已:“那是我刘家的荣幸!”
说罢,他便让人赶紧去收拾三间房出来。
用最新最好的被褥,所有陈设都要换成新的。
楚浔没有矫情,带着卫呦呦和孙竹出去逛街。
在山上住了那么久,偶尔下山逛逛也是极好的。
刘文杰不明白,老父亲为何要对这个穿着打扮都很普通的年轻人如此重视,便过来低声问道:“爹,他是什么人,为何要这般客气?”
刘茂猛然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恨铁不成钢的道:“方才让你跪下道歉,为何不跪!”
院子里还有很多仆从,护院。
被当众打了脸,刘文杰顿觉无比难堪。
心里有些不服气:“明明是那丫头犯错在先,为何是我跪下道歉!即便道歉,也该是……”
刘茂又是一巴掌打过来,他快被气死了,浑身直哆嗦,嘴唇都有些发青。
儿媳妇见状,连忙跑过来劝说道:“爹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干嘛非得顶着来!”
“你,你给我滚出去!我死之前,不许回家里来!”
他不但气,还很怕。
大儿子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
万一真因为今天的事,把那位得罪了,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这个祸害玩意,必须立刻赶出去,免得给家里招来灾祸!
别人都以为刘茂是说的气话,却没想到,他真让护院把刘文杰赶了出去。
若敢靠近,便乱棍打去。
谁敢劝,也得滚,再不能进刘家的门!
老爷子发火,谁敢再说什么呢。
从药行匆匆赶回来的二儿子刘文胜,知晓此事后,先安慰好了老父亲。
然后又去找大哥,劝说他先在其它宅子住下,待此事过后再说。
刘文杰仍然气愤不已:“说破天我也不服气,我是为咱爹说话,他怎就能胳膊肘往外拐!”
“莫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即便真是哪来的达官贵人又能如何!”
“就凭咱家的底蕴,每年皇室都要从药行买药,还能怕了谁不成!”
这话倒也没错,刘氏药行的人脉,的确广大。
但在刘文胜看来,大哥这脾气,确实容易给家里惹祸。
这些年,也没少惹事,全都是家里四处找人打点才给摆平的。
刘文胜叹气道:“大哥,咱家人脉再广,也不过平头百姓,你都五十岁的人了,怎就不能收收性子呢?”
“再者说了,都啥时候了,你还跟咱爹置气。传出去,不怕人说你不孝?”
刘文杰咬着牙,道:“看外人咒咱爹,却不吭声,那才是不孝!”
他固执的像块石头,刘文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先把他安排去别的宅子住下。
等到天快要黑的时候,楚浔才带着卫呦呦和孙竹回来。
刘茂一直在院中等待,怀里抱了一堆东西的卫呦呦,蹦蹦跳跳到了他面前。
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然后伸手拽出一根糖葫芦递去:“给你吃,甜的很呦。”
刘茂连忙双手接过来,毫不犹豫的放进嘴里咬下一颗。
红色带着细微白点的山楂,已经去了核。
晶莹剔透的糖衣包裹着,在嘴里一口咬碎,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卫呦呦期盼的看着他,刘茂的牙口不好,用力嚼着。
费劲的咽下去后,喘了几口气,额头都在冒汗。
“好吃!”他没忘卫呦呦喜欢被夸。
站在轮椅后的刘文胜,亲眼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不可思议。
全家人都知道,老爷子平生最不喜欢吃甜的。
哪怕一点点糖,都会大发雷霆。
可如今这甜到腻人的糖葫芦,却一口一个,吃的心甘情愿,有滋有味。
刘文胜看了看趴在刘茂身边,数着怀里买了多少东西的卫呦呦。
老爷子笑呵呵的看着,时而附和几声。
他没看出名堂,只觉得这个小丫头身上有股子很清新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就感觉站在旁边闻一闻,便觉得浑身舒坦。
随后视线移到了孙竹身上,一个怪怪的孩子。
眼里尽是审视的味道,看这里看那里,都充满警惕。
白色短衫里不知藏了什么,时不时鼓动几下。
最后,视线移向了楚浔。
第一眼看去,并无出奇之处。
第二眼再看,只觉得对方明明在几步之外,却好似离自己很远很远。
第三眼看去时,又觉得视线恍惚,似乎看的清,又看不清。
如今负责整个刘氏药行运作的刘文胜,见识过很多人,阅历绝对算得上丰富。
可他从未见过有一个人,能像如今这般,给了自己诸多种不同的感受。
那种感觉,令他感觉到了熟悉。
很熟悉!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胜儿,还不去将家里最好的茶水泡上。”刘茂吩咐道。
刘文胜不好再多看,连忙应声。
而后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了珍藏的茶叶来。
一两茶叶,便要五百两银子,贵的吓人。
平日里除非皇亲宗室来了,否则也不舍得拿出来请客泡茶。
今日却如此大方!
刘文胜拿着茶叶,走到厅堂取茶碗。
一抬头,看到供奉在厅堂内的木神像。
从小就看着父亲和太爷爷供奉这尊神像,如今已经过去几十年,早已习惯每日焚香。
这时候,他看着那尊木神像,忽然愣了下。
内心有种莫名的感觉,如激烈的江河奔涌,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现在,刘文胜终于明白,方才看到那个年轻人时熟悉的感觉是什么了。
正是对每日上香供奉时,对木神的敬畏,崇敬。
那种明明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距离感,来自于仙神和凡人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