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衡并无其他想法,不过闲来无事,念叨埋怨几句罢了。
吃了顿饭,喝了白家老铺的余年酿,张绍衡半醉半醒。
廖兴邦的儿子廖文杰,来把他搀扶着回去。
或许真是应了荞花的愿景,廖兴邦这个喜欢闯荡江湖,舞刀弄枪的人。
生出来的儿子,却文文静静的像个大姑娘。
尤其喜欢读书,经常主动向张家的人请教。
如今已经考完秋闱,得了举人的功名。
只等过两年去参加春闱,看看能否考中进士。
待这两人走后,楚浔对黄齐道:“他不认得你,莫要放在心上。”
张绍衡虽非故意要以貌取人,但堂堂二品尚书,对乡间老农有所轻视,实属正常。
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当年的流民军首领已经死了。
谁能想到,这个坐在院子里闷不吭声刻牌位的,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流民军大帅呢。
黄齐摇头,他已经舍弃所有,不会在意这些。
至于张绍衡忧虑的事情,在黄齐看来也不算什么事。
景国百年才出一个唐世钧和张景珩,但是想再出个黄齐,可没那么难。
这话听的张景珩都沉默了。
救国难,造反可就太容易了。
如此到了永祥五年。
楚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长明府的城隍权柄。
包括长明府麾下两城九县,尽落入其手。
这一年,黄齐认养了一个孤儿。
是从外地逃难来的,祖上曾是景国武将。
后来因犯下过错,被罢免归田。
数十年过后,老家的田地被人巧取豪夺,他爹娘纠集民众要讨个说法,却被以造反罪名砍了脑袋。
和其他人一块逃难出来,到松果村的时候,已经饿的快死掉。
黄齐认养他后,求得楚浔同意,留在宅院里学习,也算给了口饭吃。
别看这孩子饿的瘦骨嶙嶙,实际上力气很大。
不到八岁的年纪,百十斤的大磨盘,抱起来跟玩儿似的。
廖兴邦游历江湖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便打算收他为徒,教一教武道。
然而这孩子却不愿意,他爹也会武道,还是位三品武夫。
结果去讨说法的时候,死的最惨。
在他看来,个人武勇有用,但并非绝对有用。
很多想做的事情,只靠个人武力是完不成的。
所以,他不想学。
廖兴邦听的直皱眉头,好不容易碰上个好苗子,怎舍得轻易放过。
“不想学武道,那你想学什么?”廖兴邦问道。
那孩子不假思索道:“要学,就学万人敌!”
廖兴邦听的纳闷,万人敌?
那是多高深的武学?
人力有穷尽,即便先天宗师,也不敢说万人敌。
一旁的黄齐开口道:“所谓万人敌,就是兵法。”
廖兴邦很是气馁,兵法他研习过,只觉得头痛。
哪有武道来的简单。
就算没有天赋,勤学苦练,也能学出点东西来。
楚浔笑道:“他想学万人敌,也不影响你传授武道,一起学就是。”
廖兴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巴掌。
“对啊,一起学!”
于是,宅院里从此多了个孩子。
每日跟着廖兴邦学武道,跟着黄齐学兵法。
张绍衡来过几次,发现黄齐竟然擅长兵法,很是惊奇。
你一个种地的,学兵法做什么?
不过那孩子的天赋很好,张绍衡也随之来了兴致,要教他为人处事,天文地理等等。
曾经的工部尚书,对这些可是了解的很。
到了年关,在楚浔的见证下,黄齐正式认养这个孩子为孙儿。
考虑到他原是军户籍,如今转为了农籍。
为了让这孩子莫要忘根,便给其取了个名字——黄籍。
永祥六年。
松柳河的河水,突然流速变快了许多。
楚浔去看了一眼,回来后,便把已经完成塑形和找平的天外陨铁扔进炉子里。
炉火猛烈,烧的砖石都似要融化。
院子里的温度,转瞬间飙升许多。
白发苍苍的黄齐,默不吭声的拿着刻刀和木板,挪出去几十米远。
卫呦呦吓的叫出声来,跑到菜地蹲下,趁着田鼠不注意,顺手拔了几根萝卜缨。
张景珩一看便知,青白蟒要苏醒了。
黄籍却不知晓这些,他好奇的看着楚浔把烧红了的天外陨铁取出,问道:“楚爷爷,您的剑不是好久没动了吗,怎突然又回炉了?”
用天外陨铁做剑,只差最后一步开刃。
这一步,楚浔迟迟没有动,只专心临摹避雷符。
如先前所料,避雷符已经积攒了整整十二张。
天一神水珠,更是积攒了数十颗。
每一颗里面,都有上百丝壬水精华。
十四丝为一缕,二十缕为一道。
这些壬水精华,就算府级城隍看到也得打冷颤。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的齐全,可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浔站在火炉前,升腾的炉火,在他脸上映照出不断跳动的光芒。
面对黄籍的问题,楚浔回答道:“我要走了。”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许多。
黄齐停下刻刀,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你要去哪?”
楚浔道:“还不确定。”
“还回来吗?”
“也许会回来,但不知什么时候。”
心里有种预感,之后的任务,大概率不会继续和松果村的人和事有关了。
而且天下那么大,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外面都有什么。
尤其自己要拆了腐朽的楼阁,一直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实在难有作为。
一旦离开这里,等再回来,不知几十年还是上百年。
院子里的老乌鸦,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楚浔身边。
哪怕被火焰烤的很难受,它也未曾退却。
这只最老的乌鸦,已经长到差不多一人高。
高大威猛,往那一站,就像一尊铁塔。
眼里流露出不舍和焦急,扑腾了几下翅膀,发出“嘎嘎”低沉叫声。
楚浔看得懂它的意思,道:“我也不知能否继续跟着我,若是可以,自然不想与你们分开。”
黄鼠狼,兔子,田鼠都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
唯有卫呦呦,啃着黄瓜过来。
蹲下身子,依次拍了拍黄鼠狼,兔子,田鼠的脑袋:“莫要担心,等老爷快死掉的时候,我就带他回来了。”
黄齐和黄籍都看了过来,不知道这话该如何评价。
听起来,似乎很有孝心,却又听的人毛骨悚然。
他们哪里知道,卫呦呦这些年跟着楚浔,最熟悉的就是这件事。
把亲近的,快死的人带回松果村,交由漳南县城隍投胎转世。
楚浔笑了笑,他习惯了卫呦呦的这种说法,不以为意。
不久后,天外陨铁被烧的火红一片。
天上逐渐堆积起了阴云,并非法术所为,而是天地的自然变化。
轰隆隆的巨响,隐隐传来。
阴沉压抑的气氛,令人感到不安。
楚浔抬眼看了看天空,张景珩也看了过去,道:“这雷,似乎有些不一般。”
比寻常的雷声更加沉重,也更加密集。
尚未落下,便可将整片天空照耀的仿若白昼。
楚浔伸手,从炉子里拿出烧到火红的天外陨铁。
黄籍看的惊呼出声:“楚爷爷!”
黄齐虽眼里也有惊异之色,却没有像他这般过于激动。
这么多年,他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只是未曾验证过罢了。
今日这一见,基本上可以确定。
一手拿着火红的天外陨铁,另一只手并作剑指,在刃口处随手抹去。
坚硬无比的天外陨铁,就这样被轻松抹出了剑刃。
多余的部分,楚浔也没浪费,看向黄籍,问道:“可想要一件趁手的兵器?”
黄籍眼睛发亮:“想要!”
他虽主学兵法,但个人武力值,也高的吓人。
仅仅九岁,已经有四品武夫的实力。
虽说来松果村之前,便已经有了些基础,但这样的进步速度,还是看的人目瞪口呆。
廖兴邦都被打击的不行,好在有屠龙刀,总算能挽回些当老师的面子。
“想要什么?”楚浔问道。
黄籍不假思索道:“长戟!”
这是军中制式兵器之一,也是他父亲生前所擅长的。
楚浔微微点头,手掌一抓,院落里堆积的铁胚,飞来十数块。
落入炉子中,眨眼间便被烧的火红夺目。
天外陨铁多余的部分,也落入其中。
待所有金属尽皆融化,才从炉中飞出。
无须过多的打磨,在道法的控制下,转瞬成型。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劈砍在长戟上,将之打的插入地面六尺有余。
火花四溅,兵器顿时缩小了近三成。
楚浔看的大笑:“有这道落雷相助,倒是省去锤炼的功夫。”
“呦!”卫呦呦吓的跳到菜地旁。
田鼠立刻推着她的鞋,叽叽乱叫。
已经上过一次当,不会在同样的坑里绊倒两次了。
卫呦呦小脸刷白,可怜兮兮的蹲下来:“怕……”
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田鼠们的“叽叽”叫声都小了许多。
过了片刻,再挪着肥大的屁股让开。
卫呦呦伸出手,田鼠们有些紧张的盯着萝卜缨,不知这次又要被摘去多少。
然而那只洁白的手掌,却没有采摘萝卜缨。
田鼠们感觉到,掌心抚过脑袋的柔软和温热。
“以后就没人跟你们抢萝卜缨了呦。”
田鼠们愣愣的仰起头,看着身上逐渐显露几缕灵光的卫呦呦。
它们忽然似明白了什么,“叽叽”叫声骤然增大。
天上逐渐落下雨点,大如豆粒,砸的砖瓦砰砰作响。
长戟被雨水浇的直冒白气。
楚浔手里的兵器,也逐渐显露真身。
那是一把三尺七寸的长剑,剑脊挺拔如山,剑刃薄如蝉翼,隐隐流淌着细碎的金芒。
雨水根本无法落在上面,便会被锋锐之气切的粉碎。
这把剑,楚浔花了将近四十年才锻造而成。
天上雷声阵阵,又一道落雷当头劈下。
剑身微震,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将雷霆直接劈碎。
楚浔大笑,果然是把好剑。
手掌一抓,屋内的酒坛破碎。
所有酒液,灌入早已准备好的酒葫芦里。
攒了那么多年的酒,明明多的一口大缸都装不下。
然而这酒葫芦,却好似无底洞一般,把酒液吸的一干二净。
包括柜子里的避雷符,老道士的药瓶,都被抓了过来。
略微犹豫了下,墙上的画也随之飞出。
这幅画是唐世钧私人相赠,用的也是【怀棠先生】私印。
将酒葫芦挂在腰间,唐世钧所赠之画缩小,和避雷符一块塞进怀里。
楚浔看向站在屋檐下的黄齐和黄籍,道:“我走了。”
黄籍眼眶微红,他不知道这位平日里要么画符,要么打铁的楚爷爷要去做什么。
只知道,这一别,将来恐怕很难再相见了。
黄齐的眼神,也有些黯然。
但他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并不喜欢过于矫情。
拱手行礼:“先生走好。”
楚浔抱剑行礼,与张景珩对视一眼,道:“当留下些痕迹,好让他人不敢轻易来犯。”
张景珩点头:“也好。”
在黄籍惊愕的注视下,楚浔飞身而起。
声音压过了雷霆,传入松果村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离乡恐难归,乡亲们勿怪,勿思,勿念。”
无论已经睡着,还是被雷声雨声惊醒的村民们,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许多人趴在窗户边,或开门扫视。
雷电交加,一道身影屹立半空。
他们惊呆了,看傻了。
这是……
神仙?
可那声音,分明是楚尘啊!
就连张绍衡都醒过来,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身边传来夫人的惊呼声:“老爷快瞧!”
张绍衡低头瞧去,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开满了鲜花。
一朵又一朵,五彩缤纷。
田地里,刚刚露出芽的庄稼,转瞬间长了七八尺高。
每一株都结满稻穗,却挺拔而不垂。
村里的果树,开了花,结了果。
阵阵清香,连雨水也无法掩盖。
水缸里盛满了水,院落里堆满了柴,就连米缸里的米,都多到要溢出来。
许多村民惊喜连连,冲着楚浔跪地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