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足够多的痕迹后,楚浔身子一晃。
再出现时,已经来到村外的卫国公祠。
院子里,黄籍冒着大雨站在长戟前。
看着深入地下六尺,依然留有许多的长戟,他伸出双手抓住。
九岁的孩子,浑身都是肌肉。
比寻常人恐怖太多的力量爆发,伴随一声大吼,竟将这把最少也有两三百斤的长戟直接拔了出来。
只是拔出来后,想要挥动自如,却没那么容易。
黄籍只能抱着长戟,站在雨中默然。
黄齐看着比自己还要高一倍的长戟,眼里的神色很是复杂。
这是一把很好的兵器,以天外陨铁混合了寻常铁胚凝练而成。
用的并非凡俗手段,而是道法。
只是不知道,可有用武之地。
守卫在卫国公祠的汉子们,早已经醒来。
他们每一个都已年迈,有几位甚至早已去世。
但儿子,孙子,依然在这里生活,守卫着卫国公祠。
楚浔在祠堂前,里面立刻传出呵斥声:“什么人!”
待出来看到是楚浔,那几个年迈或年轻的护祠卫士,紧绷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些。
“这么大的雨,楚先生怎么来了?”一位年老的卫士,恭敬问道。
廖守义死时,他曾和其他卫士一起,见识过漳南县城隍庙中,长剑飞舞的神异画面。
普天之下,他们算是最清楚这位楚先生有多大本事的人之一了。
楚浔直截了当道:“我要离开这里了,临行前,送你们些东西。”
金精之气被随手抓来,化作白色匹练,纷纷落入这些人的兵器中。
有多有少,全看他们的兵器品质。
但就算只有一丝,也是世间少见的神兵利器。
年迈卫士自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当年见过这样的神兵。
至今为止,漠北新城和西南诸城,也还有如此神兵。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拥有。
楚浔道:“我走后,守好卫国公祠,也守好松果村,莫让外人钻了空子。”
年迈卫士一怔,刚要说话,身前已无人影。
年轻的那位吓的毛骨悚然,刚才还在说话,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了。
“爷爷,我们莫不是遇到鬼怪?”
年迈的老卫士,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打在孙子脑袋上:“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楚先生,人间难得一见的奇人异士!”
“要说仙人还差不多,鬼怪岂敢在先生面前现身?”
“仙人!?”
年轻卫士满脸惊诧,楚先生不是松果村的农户吗?
“仙人行事,岂是你能猜测的。”
老卫士再次深吸一口气,也不管楚浔能否听见。
恭敬的躬身行礼,道:“先生放心,有我等在,若有宵小之辈敢来犯,必叫其有来无回!”
没多久,其他卫士知晓楚浔来过,赠了神兵,并让他们帮忙守护松果村。
这些卫士并无异议,反倒神情激动,又十分惋惜。
早知道楚先生可能不是凡人,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没想到临别时,却未能见上一面。
平水镇里。
大雨倾盆,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大多数商铺,都关了。
白家老铺。
老态龙钟,双目浑浊的白民安,坐在椅子上。
得益于女婿的养生药方,他年过八十,依然还能自行走动。
是整个平水镇,最为长寿的人。
这也使得他女婿在方圆几百里内,名声大噪。
就连达官贵人,都要不远千里来求长寿药方。
可惜的是,许多人吃了之后,并没有长寿,该死还是得死。
只是虽长寿,但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
如今孙儿也去做了医师,还开了医馆。
白家老铺的生意,无人接手。
哪怕家里已经不缺银子,白民安终究舍不得这份祖业。
便雇了个伙计,每日帮着打酒。
伙计站在门口看了会,转头道:“老爷子,今日雨有些大,恐怕不会有人来买酒了。”
白民安知道他想早点回去,这小子前几日刚得了儿子,自然想快早早回家。
换做平时,他也就允了。
毕竟这么大的雨,好似要把房顶都砸几个窟窿出来,确实不大可能有谁再来买酒。
但不知道为何,今日白民安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不想那么早离开。
“再等一等吧。”白民安道。
伙计也不知道他要等什么,偎在门框旁,看着外面的大雨,心急如焚。
儿子也不知可喝奶吗,奶水够不够?
“唉,这么大的雨,整条街都关店了,谁还会来呢。”
等了一会又一会,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一个身影冒雨跑过来,进门便问道:“怎么还不关张?”
来的正是白民安的孙子,白玉成。
如今已是中年,身材挺拔,斯斯文文,就是身上一股子药材味道。
伙计道:“老爷子说要再等等,不知道在等谁。”
白玉成走过去,到了爷爷跟前弯下身子,问道:“爷爷,雨太大了,关了店,我送您回去吧。”
白民安依然摇头,心中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不想走。
白玉成皱眉,老爷子怎岁数越大,越固执了。
这么大的雨,鬼才会来买酒!
正当他要再劝说几句的时候,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声音温和,问道:“余年酿可还有了?”
白民安佝偻的身子,骤然挺直了几分。
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看着门口那头发斑白,双目明亮的身影。
虽视线有些模糊,但心中的那份感觉,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了。
白玉成回头看到那道身影,一怔过后,连忙拱手行礼:“楚先生。”
楚浔笑着走进来,伙计看了看外面瓢泼大雨,再看看身上丝毫未湿的楚浔,不禁满脸愕然。
这么大的雨,怎么楚老爷身上一点雨水都没有?
没看到马车,也没看见雨伞。
就连来的时候,都好似突然出现。
明明方才朝街上瞅去,还一个人都没有呢。
“快给楚先生打酒。”白玉成喊着。
伙计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然而白民安却道:“我来打!”
“爷爷!”白玉成有些担心的喊着。
他知道楚家“两代人”,已经在白家老铺捧场近百年。
再加上镇子上的商铺,各种产业,楚家占了过半。
楚老爷,楚大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何况楚家和三位国公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大名鼎鼎的张家,更是搬去了松果村居住。
这样的背景,按理说爷爷亲自给他打酒,理所应当。
只是年纪太大,担心出意外。
让白玉成意外的是,近些年身子骨越来越差的爷爷,今日竟然格外精神。
刚站起来的时候还颤颤巍巍的,这会走到酒缸前,已经能直起身子。
掀开酒缸上蒙着的红布,白民安问道:“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一坛,一坛十斤。
从许多年前,就一直是这样。
楚浔伸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道:“用这个。”
白民安接了过来看一看,道:“这个恐怕装不了多少,最多三四斤,不够您喝吧?”
楚浔笑了笑:“我这葫芦可不一般,你且装就是了,只怕你店里的酒不够多。”
一旁两手虚扶,随时准备接着爷爷的白玉成,看着那还不到一尺高的酒葫芦。
心想楚先生怕是老了,竟也开始喜欢说大话。
就这么个酒葫芦,三四斤酒顶天了,店里的酒何止百斤,怎可能不够。
他没有吭声,只觉得这话说出来伤人面子,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白民安打开酒葫芦的塞子,不等拿起酒舀,缸里的酒水已经自动朝着葫芦里灌去。
他老眼昏花看不真切,白玉成和伙计,却看的瞠目结舌。
白民安拿着酒舀,往下舀酒,却感觉是空的,不禁轻咦一声。
再弯下些身子,伸直了胳膊舀去,还是空的。
他顿时讶然,问道:“马三,酒呢?”
马三,就是那个年轻伙计。
被老爷子问话,马三咽了口口水,看着身前的楚浔,结结巴巴道:“酒,酒……都装完了。”
“什么装完了?”白民安呵斥道:“余年酿最少还有近二百斤,这几日可没卖多少!”
白玉成也咽了下口水,不敢直视楚浔,只能对着爷爷耳边颤着嗓子道:“酒自己飞入楚先生的酒葫芦里去了……”
白民安愕然,他一手拿着酒葫芦,完全感觉不到重量。
始终轻飘飘的,未曾变过。
孙儿的话语,让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一整缸余年酿,少说也有二百斤,就这样被一个酒葫芦装干净。
楚浔走过来,从白民安手里拿过酒葫芦,笑道:“我就说你店里的酒不够多。”
白民安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明白相处多年的楚老爷,并非凡人。
一时间激动不已,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楚浔从怀中取出一堆银子,也没看有多少两,随手抛在柜台上。
“你家的余年酿很好,希望将来有机会,还能再喝到。”楚浔道。
白民安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问道:“楚先生要离开这里了吗?”
楚浔嗯了声:“在这待了很多年,该走了。”
白民安浑浊的双眼,显得有些黯然。
“您这一走,我恐怕再等不到了。”
楚浔轻叹:“我这一走,可能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酒了。”
虽然行走天下的次数不多,走的也不算远。
但喝过的酒里,只有白家老铺的余年酿最好。
外面再次响起惊雷之声,隐约间还夹杂着一丝凌厉啸声。
楚浔没有再耽搁,拱手道:“保重。”
而后转身向外走。
身后的伙计被吓了一跳,慌忙后退,结果一时腿软,摔倒在地。
这时候,白玉成却突然醒悟。
连忙追过来,对着楚浔跪下磕头。
“求楚先生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为我爷爷续命几年。”
楚浔停下步子转身看来,笑道:“不为自己求点东西?”
白玉成咬牙道:“不敢奢求,只求爷爷能够长命百岁。”
“当真不求?”楚浔再问道。
白玉成依然咬牙,倒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明知道对方可能是仙人,若能为爷爷求得百岁长寿,已是大幸,怎敢再求其它。
楚浔叹息:“既然你无所求,也就罢了,那就成全白民安百岁长寿。”
一条愿景丝带,在楚浔面前诞生,下方是白玉成跪地祈求的身影。
楚浔是真心想给白家送点好处,只要白玉成愿意祈愿,他就能以香火神通助其如愿。
可惜的是,白玉成心中敬畏和忌惮太多,白白错失了机会。
楚浔伸手点去,白色的愿景丝带,迅速化作湛蓝色。
没有再多言,楚浔迈步出门。
一步落下,瞬间消失在雨夜中。
摔倒的伙计,听到楚浔说成全白民安百岁长寿,这时才刚刚回过神来。
他连忙爬起来追到外面,跪地大喊着:“求楚老爷许我富贵!”
然而哪还有回应,楚浔早已经走出平水镇外。
就算没走,也不会令他如愿。
因为这样的愿景,乃一时兴起,并无敬仰和信奉之心。
连愿景丝带都诞生不了,何况方才楚浔转身,他吓的接连后退摔倒。
只能证明,双方无缘。
而白玉成听着外面伙计的大叫,心中怅然若失,更有些懊悔。
听楚浔话中的意思,如果方才胆大些,多祈求一两件事,说不定也会帮着完成。
想到这,白玉成顿时悔的肠子都青了。
白民安走到他身边,道:“可是后悔了?”
白玉成抬头看去,只见爷爷站的笔直,虽仍老迈,气色却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连忙摇头道:“并不后悔为爷爷求长寿,只是懊恼自己胆子不够大。”
白民安将他扶起来,示意外面跪地祈求,却没有得到回应,继而懊恼哭喊的伙计。
低声道:“仙人行事,岂是以常理度之。你若真许的多了,未必心诚。心不诚,则不灵。”
白玉成怔然,随后幡然醒悟。
自己为爷爷求长寿,是孝心,心诚则灵。
若为别人再许愿,必然会掺杂个人利益和私心。
到时候说不定爷爷长寿也没了,得不偿失。
想明白了这一点,白玉成长吁出一口气。
脸上流露着敬仰之色,道:“爷爷说的对,能得遇仙人,瞻仰仙人手段,已是天大的福分。”
“何况还为爷爷求来长命百岁,不该再有贪念。”
白民安拍拍他的肩膀,走到已经空了的酒缸旁,看着空空如也的缸体。
探头看了又看,而后哈哈大笑。
“原来仙人也喜欢我家的酒!”
松柳河。
此刻河水波涛汹涌,泛起巨大的浪花。
庞大如山的身影,自河中显出身形。
楚浔迈步来到这里,一道雷光照耀的天地纯白。
看着那竖起瞳目,朝着自己昂首摆尾,发出阵阵穿山裂石吟啸声的巨蟒。
楚浔手掌展开,一把邃密金芒笼罩的长剑,被握在掌中。
他抬首望天,目光坚毅。
今日,且要看一看是天劫厉害,还是他楚老爷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