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召篇,是以法术强行将仙神拘来。
没有商量,也不容商量。
除非这尊仙神的修为,比施法者更高,否则难以挣脱。
只见山林中亮起一道土黄色的灵光,模糊的身影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提起。
待身形稳定,微微颤抖了几下,才发出有些惶恐的声音:“上仙召小神来,有何吩咐?”
萧疏影定睛瞧去,只见那所谓的山神,也是一个穿着兽皮,皮肤泛着黄铜色的蛮族男子。
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木杖,上面雕刻着数个不同形状的鸟兽花纹。
除了面容有些模糊外,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
“这就是山神?”萧疏影看的有些惊奇,怎么跟人差不多,还以为真会如说书人讲的那样,青面獠牙,高大威猛。
此时,怨魂已经冲上来。
张景珩挥手扫去,功德金光照耀下,怨魂如春日下的冰雪,快速融合。
哪怕厉鬼,也无法多坚持一秒。
唯有凶煞和凶祟,能稍微多支撑一些时间。
楚浔没有管那些怨魂,和张景珩一块来,就是为了减少这方面的麻烦。
有他在,怨魂数量再多也无济于事。
楚浔问道:“此地怨魂众多,你身为山神,为何不管!”
那位被强行召来的山神,苦声道:“上仙有所不知,此地蛮族香火已经断绝,小神法力日渐衰弱,已无法与那尊凶祟抗衡。”
“如今山林被纳入景国疆土,册封的正神乃是城隍。”
“按理说,要管也该城隍管才对。”
站在山神的角度,他说的句句在理。
疆土不再属于蛮族,自己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过问。
但在楚浔看来,这都是屁话。
你得了蛮族的册封神职,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了。
好处享受过了,该尽职尽责的时候开始讲义务?
虽然知道这些所谓的正神,向来是各扫门前雪。
但知道和认可,是两码事。
这么多的怨魂,吸食蛟龙骨头的阴气。
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变成大祸害。
到时候百姓遭殃,甚至景国都可能因鬼怪作乱被颠覆。
或许这位山神更希望景国因此被推翻,新建立一个王朝,他才有机会重新被册封。
否则一直不得香火供奉,早晚会消失。
直到有一天谁的功德之身被窃取,冒名顶替后再次复生。
这样的香火神体系,注定无法真正庇佑人间。
一颗天一神水珠,无声无息出现在山神头顶,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山神浑身冒绿烟,惊叫出声:“上仙这是做什么,小神已奉召……”
“在其位不谋其政,罪该万死。”
楚浔没跟他废话,天一神水珠将山神直接灭杀。
萧疏影看的惊愕不已,斩邪祟鬼怪可以理解,但杀山神未免太惊世骇俗了。
虽然她能明白,楚浔为何这样做。
官员若身在其位,却尸位素餐,也会被吏部革职。
遇到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杀头抄家并不稀奇。
可这是山神啊!
或是仙神鬼怪看的多了,萧疏影的眼睛再无法承受,刺痛难忍。
当即捂眼闭目,楚浔伸手将灵光招回,淡声道:“再称仙神,也是人字在前。”
“受人间香火,就该管人间不平之事,否则要他们何用。”
萧疏影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天下人皆对仙神充满敬畏,哪怕皇室子弟也不例外。
如今她却听到有人说,仙神受了人间香火,就要人字当先。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颠覆萧疏影认知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她。
人,真的比仙神还重要吗?
最强大的凶祟,已经被张景珩灭杀。
怨魂们终于知道恐惧,最边缘已经要逃跑。
可惜这个时候才知道跑,已经晚了。
功德金光直接压过去,所到之处,鬼怪俱被扫荡一空。
楚浔跟着过去,浓郁如水的阴气自动散开。
随即看到,一具剩余大半的蛟龙骨架,半埋在土中。
部分骨头的断裂处,焦黑一片,显然是遭雷劫时受的伤。
泥土涌动,将蛟龙骨头托举起来。
数百丈外的几棵大树,如被无形利剑斩断,在半空中组成了一个木箱,将蛟龙骨头裹入其中。
楚浔伸手接住木箱,周围阴气尽数被吸纳,留下遭阴气腐蚀的大片空地,范围足有两三百丈。
张景珩朝着四周看了眼,道:“此处阴气虽被荡清,但百年内也难以生长。”
“无需百年。”楚浔道。
抬脚在地面轻轻一踩,一个小坑出现。
随后一缕清泉流淌,由少而多,渐渐化作一汪清潭。
潭水向着四面八方流淌,将阴气侵蚀的痕迹逐渐消弭。
张景珩看的赞叹不已:“这就是五行道法?果然玄妙无比。”
功德金身,坚不可摧,也正因为此,反倒受了先天的限制。
楚浔如今的修为虽不够高,却胜在可修道法。
各种变化玄妙无比,远不是功德金身所能比拟的。
何况修为是可以继续进步的,不会像功德金身一样,出现的那一刻就被定死在框架内。
这也是上古香火神为何不去夺舍的原因。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天纲背后的靠山,只能让他们冒名顶替,享受他人香火。
却无法改变他们与生俱来的东西。
有清泉在,这里很快就会彻底恢复生机。
楚浔等人,就此离去。
没过多久,几道浑身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潭水边。
他们有男有女,多是年轻人,以简单的兽皮和树叶遮住要害和隐私。
脸上带着警惕和忐忑,正是山火中逃出来的蛮族。
于山林间躲避许久,他们知道龙潭很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没有人来这里追捕,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龙潭被扫荡一空,害人的东西消失不见。
这几个蛮族看不到怨魂被灭杀的场面,但他们看到了凭空而生的清泉,以及扛着木箱离去的高大身影。
几个蛮族年轻人来到潭水边,低头看着清亮的潭水。
常年生活在山林中,对于生机最为敏锐。
他们互相看了看,叽里呱啦说了些听不懂的蛮话。
随后从附近搬来一块大石头,又摸出一把并不算锋锐的铁器,在石头上用力刻画着。
刀工不怎么样,但随着线条完善,逐渐可以看出,那是一道扛着东西的身影。
刻完了石像,几个蛮族跪在前面,一边磕头,一边叽里呱啦念叨着。
或是纪念,又或是祭拜。
对他们来说,能够守护山林的,就是山神。
并不局限于认识,或者不认识。
回到松果村附近时,萧疏影的眼睛已经好了许多。
该看的已经看了,该问的也问了。
她没有再留下。
想做江湖儿女的云舒公主,再次回到江湖之中。
张景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感慨着:“若她是男儿郎就好了。”
楚浔明白他的意思,每一个有追求的大臣,都希望自己的国家更强大,更繁荣。
开疆扩土,是必不可少的过程。
如今的永祥皇,没有这样的野心。
“女儿身,未必做不了皇帝。”楚浔道。
张景珩失笑:“女儿家怎么做皇帝?”
别的地方不知道,起码景国,或者前面几个王朝,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楚浔没有解释,气运之说,玄之又玄。
有时候你看到的,未必就能持续。
很可能一句话,一件小事,就会有所改变。
听之任之观之,才是最好的结果。
扛着木箱,楚浔直接来到松柳河。
天色已暗,附近并无百姓逗留。
在水正的指引下,三条巨蟒已经提前来此等候多时。
张景珩并非第一次见到三条巨蟒,但每次见,都觉得新奇。
尤其青白蟒,得益于楚浔凝练壬水精华速度提升,越长越快,体型已然接近八十丈。
能够亲眼见证一条蟒蛇化蛟的过程,哪怕拥有功德金身,依然觉得大开眼界。
青白蟒探出头来,亲昵的冲楚浔吐着信子。
蟒首比从前更大了,简直就像一栋小屋子。
大嘴一张,踮起脚,伸直手,都够不着上下颚。
八十丈的长度,太惊世骇俗。
稍微动一动,在这种狭窄的支流河段,便会掀起难以掩饰的大浪。
好在有了水正位格赐予的权柄,它们平时游动时不会再惊扰鱼群。
反倒想吃鱼的时候,一个念头,鱼群便会自己聚集而来。
此等生杀予夺之权,很是惊人。
上下游的渔夫,日子也就好过许多了。
拍了拍青白蟒的鼻子,楚浔将木箱放下,道:“这次不喂壬水精华了,给你带来更好的东西。”
木箱以水正神通,封存了气息。
但青白蟒还是感知到了一些,凑过来冲木箱吐着信子。
连青蟒和白蟒,也靠了过来。
楚浔没有多耽搁,任由青白蟒将木箱衔在嘴里,一口咬碎。
木屑飞溅之时,蛟龙骨头被它伸长了脖子,吞入腹中。
蕴藏其中的蛟龙阴气,似察觉到同宗同源的气息。
又或者青白蟒的本能,知晓该如何去做。
阴气迅速涌出,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
比之前在龙潭时看到,被动溢出的还要凶猛的多。
青白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
堪比古木粗大的尾尖狠狠拍在水面,激起十数丈高的白浪。
原本温顺垂落的头颅骤然昂起,一双幽冷竖瞳骤然收缩,瞳仁深处竟炸开两道裂金般的寒芒。
沉眠于骨头之中的蛟龙血脉、千载水行道基,此刻全然被引动。
如同天河溃堤,顺着周身脉络狂涌而出。
楚浔指尖捻着一缕水纹,化作半透明的天幕,将周边围拢。
无论浪花还是气息,都无法突破这层围挡。
免得动静太大,惊扰四方。
只见那青白蟒周身鳞甲尽数竖起,鳞缝之间先渗出金红血珠,转瞬便被蒸干。
每一片鳞甲都在蛟龙阴气淬炼下飞速蜕变,渐渐晕开玄色纹路。
那纹路蜿蜒如江河湖海,正是蛟龙一脉天生的水行真纹,代表着控水之能。
蟒骨本就绵软,此刻被一遍遍捶打,凝炼。
然后一点点被拉长。
从八十丈,到八十二丈,八十五丈。
九十五丈,九十九丈……
这是拆骨扒皮般的痛苦,让它剧烈嘶吼。
青蟒和白蟒在一旁焦急的甩动尾巴,想要上前,却又做不了什么。
反而被夹杂着几分蛟龙之威的浪涛,打的稳不住身形。
直到身长超过百丈,青白蟒的嘶吼渐渐褪去蟒类嘶鸣,多了几分穿云裂石的龙吟之威。
口中的獠牙如冰雪般融化,这是褪毒换骨的过程。
再长出来的,就是龙牙了。
青色鳞甲变的更加深沉,白色鳞甲则更加显眼。
虽无真龙修长的龙颈,只显得几分臃肿粗大,且脑袋仍旧又扁又宽。
但嘴边生出了两根短须,身下长出了带鳞片的爪子。
虽只是蛟龙属的三爪,却也充分说明已和过往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周遭河水不受控制地翻涌,河面凭空生出万千漩涡,无尽水汽化作壬水精华,疯了一般朝着青白蟒汇聚。
往日里只靠楚浔投喂才得些许精进的水行天赋,此刻被蛟骨中的残韵彻底唤醒,正朝着真正的蛟龙水法飞速蜕变。
楚浔并未帮青白蟒凝练壬水精华,这个过程最好由其自行适应,才能更好的掌握。
一味拔苗助长,只会害了它。
青白蟒昂起的头颅缓缓垂落,喉间的龙吟化作悠长平缓的吐息。
庞大的身躯逐渐伸展,在大量壬水精华的包裹下,缓缓沉入河水之中。
蛟龙骨头带来了太大的好处,让它有惊无险直接度过了褪毒换骨的过程。
寻常蟒蛇在经历这个过程时,可没这么容易。
一不小心,便可能身死道消,数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主要还是因为楚浔提前喂了青白蟒太多壬水精华,让它的根基比同类稳固太多了。
换成别的蟒蛇,直接吞下这么多蛟龙骨头,早就被阴气冲的血肉骨头消融,死的不能再死。
蟒蛇化龙,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艰难,远超人类修行。
这是飞禽走兽的先天限制,除非遇到极大的机缘,否则难以改变。
楚浔,便是青白蟒的机缘。
但反过来说,青白蟒也是楚浔的机缘。
只有完成化蛟护道,楚浔才能从筑基期晋升金丹期。
老龟背着金蟾,从水里冒出头来。
摇头晃脑,又有呱呱声响起。
楚浔伸手弹出几颗天一神水珠,道:“它只完成了褪毒换骨,还需沉睡消化,以生出本命逆鳞。”
“你们在此守护,莫要惊慌。”
青蟒和白蟒的体型,如今也有二十丈了。
老龟同样大的吓人,背上的泥土厚到尺许。
磨盘大的金蟾蹲在旁边,偶尔身体蹭到,也无法撼动分毫。
听明白了楚浔的话,它们张口吞下天一神水珠。
壬水精华在体内爆开,使得两条巨蟒逐渐安静下来。
想要生出本命逆鳞,最快也得数年时光。
到那时,就要面对雷风水三劫,以及最后的正神阻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