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字,文判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判官笔可以做到画字为牢,但和言出法随却是天差地别。
说让你死,你就得死。
就在这时,一枚大印瞬息而至。
黑红色的光自大印垂落,照在文判身上。
低沉声音传来:“文判确属我阴司麾下,张相虽功德圆满,却终究在天纲之内,何故如此。”
大印是城隍权柄的体现,乃阴司仙神在景国的巅峰。
黑红色的光芒笼罩,削弱了言出法随的威能,文判才没有立刻被打死。
张景珩飞起,朝着城隍大印抓去。
“不敢现身,有何资格在本相面前絮叨,拿来!”
城隍大印巨震,张景珩身上的功德金光明亮至极,将黑红色光芒直接压下。
阴司仙神的巅峰权柄又如何,相国位极人臣,景国千千万万百姓都感恩他的奉献。
五朝元老,当朝太傅。
他开口,连皇帝都要斟酌再三。
都城隍再厉害,不过受都城香火罢了。
何况如今功德圆满,金身立成,不比都城隍差多少。
天下人都以为,张相文臣出身,不擅争斗。
却少有人记得,他曾坐镇虎牢关,抗击流民军。
攻伐漠北,皇帝御驾亲征,却是他于京都运筹帷幄。
不是武将,却胜似武将。
城隍大印被他抓在手里,阵阵阴气涌出,竟是要当场夺了其权柄。
任黑红色光芒如何照耀,功德金身纹丝不动。
“你即便可立地飞升,仍是天纲下的一员。强夺权柄,逆天而行,就不怕天规吗!”
阴沉的声音,如闷雷一般在京都城上空滚过。
已赶到相国府的萧疏影,抬头看向高空。
暗藏的帝王气运,让她能模糊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存在。
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帝王,凡人之躯,看不到仙神的存在。
张绍衡等人,将她拦住。
得知是楚浔下令,不许人进入相国府,萧疏影没有坚持。
只望着相国府上空,眉头紧皱。
“前辈究竟在和谁争斗?莫非有邪祟闯入京都城?”
面对都城隍的言语威慑,张景珩丝毫不惧。
“本相一心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尔等作乱京都,焉敢妄言天规!”
“你!”
眼见城隍大印被他抓在手里,功德金光覆盖近半。
天空忽然一道雷霆劈下,打的张景珩身子一抖。
天纲之下,香火神的权柄也不是谁都能夺的。
张景珩没有神职,强夺权柄便是逆天行事,自然会引来天罚。
大印猛地一震,缩小数倍,趁机从他手中溜走。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只有闷沉声音传来:“好你个张景珩,好一个张相国!”
失去城隍大印护持,文判惨叫出声,周身爆开大量黑烟。
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张景珩自雷击中缓过劲来,见城隍大印飞走,当即大喝一声:
“来而不往非礼也。”
功德金光顺着大印飞去的方向,直追入京都城隍庙。
前来供奉的香客,只感觉整个大殿都在剧烈震动,惊慌失措逃了出去。
殿内轰隆隆巨响不断,各种神像砸在地上,震的香客们心头发颤。
“发生了什么?”
“不像地龙翻身啊!”
楚浔也没想到,张景珩如此生猛。
竟追着都城隍打,一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架势。
整个都城隍庙都似要被震塌,谁敢在这个时候现身,立刻便会被功德金光碾碎。
善恶司神像震动,唐世钧的身形显化,喝声道:“不得无礼。”
“老师!”
张景珩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却见唐世钧呵斥出声:“你身为景国之臣,怎可对景国正神如此无礼!”
张景珩一怔,眼神逐渐沉下来。
楚浔能通过细节判断出,此唐世钧非彼唐世钧。
张景珩虽不知晓上古仙神窃取人间功德,但以他对老师的了解,真正的唐世钧,不会这样说话。
生是景国的臣,死亦是景国的鬼。
哪怕城隍乃皇帝册封又如何,并非真正的官家。
唐世钧可以对皇帝有礼,却不会为了阴司仙神,呵斥自己的门生。
只有这对师生才知道,两人间有怎样的牵绊。
那是以性命托付,解救天下的重任。
阴司再大,能大的过这份功德吗!
再者说,楚浔的身份,老师难道一点也不知晓?
能从一个小小农夫家的孩子,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
除了唐世钧的提拔,张景珩自身的能力也是了得。
察言观色,耳听八方。
若没这点本事,如何能在官场站得住脚。
种种细节,让他心里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功德金身的光芒,不退反进。
尊师重道是张景珩认可的传统道理,但唐世钧和楚浔都教过他,倘若遇到了不公不平之事。
哪怕老天爷站在面前,也不能退让。
“我的老师,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张景珩沉声说着,金光逼近唐世钧,显露出他的香火真灵。
功德之身显化,确实是唐世钧无疑。
“放肆!”唐世钧厉声大喝。
张景珩皱眉,虽然看清了功德之身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候,天上飘来一朵七彩祥云。
吉光照耀在张景珩身上,金光更加璀璨。
云后隐约可见两道模糊身影,缥缈之声传入耳中。
“张景珩,你于人间功德圆满,我等特来接引你成仙。”
功德圆满之人,小小景国,没有资格册封。
没有城隍大印的压制,楚浔恢复行动力,当即叫喊出声:“不要飞升!”
张景珩立于吉光照耀下,深深的看了眼唐世钧,没有再去管都城隍庙,而是朝着楚浔看了过来。
他目光温和,带着几分追忆之色,问道:“你是我想见的那个人吗?”
楚浔没有再否认,点头道:“是。”
张景珩道:“那你能挥剑斩邪祟,就不奇怪了。从前一直以为你是隐居的江湖大侠,没想到,把你往小想了。”
抬头看了眼七彩祥云,张景珩又低头问道:“为何不要我飞升?”
楚浔难以解释,除非是自身修行得道,否则这样的飞升,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功德越大,那些老而不死,死而不僵的上古仙神,越会把他当垫脚石。
尤其难得一见的功德圆满,这样的金身,上古仙神岂能放过?
一旦飞升,成仙之时,便是张景珩被窃取人间功德之日。
张景珩的功德金身在景国,能压着都城隍打。
可放眼整座腐朽楼阁,城隍不过是最底层。
张景珩再能打,又岂是那些住在高层上的仙神对手。
见楚浔在犹豫,张景珩道:“自小你说过的话,就没错过。既然不让我飞升,那便不去了。”
说罢,他挥手打散身上的接引吉光。
不仅仅因为楚浔的话,更因为在唐世钧身上看到了疑点。
当了那么多年官,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怀疑,就一定有问题。
祥云后的两道身影一震,阴沉声传来:“大胆!何故打散接引吉光,莫非不想成仙了么!”
说罢,接引吉光再次从祥云中照下。
张景珩周身被吉光笼罩,竟不由自主要朝着天上而去。
楚浔想也不想的指引所剩无几的金精之气打去,却连吉光都无法碰触,便凌空炸的粉碎。
张景珩面色一沉,功德金身不断震动,想要挣脱出去。
然而接引吉光并非攻击,而是天纲的束缚。
哪怕你不想飞升,也会强行接引。
不知多少万里外,背着木柜的老道士脚步一顿,咧嘴道:“连人间小官都知道强抢民女是不对的,你们两个小小的接引天官,也想强夺功德圆满。”
楚浔耳边传来声音:“小子,借你的手一用。”
楚浔福至心灵,抬手朝着天上挥去。
无声无息间,五行之气汇聚,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大手。
这只大手由山峰组成,一根手指便是一座山。
山上长满了沧桑古木,溪水流淌,却又带着几分金属光泽。
更有熊熊烈焰,在山中燃烧。
如此之大,如此之威。
一掌扇过去,仿佛要把太阳都盖住。
这一刻,楚浔清楚感受到世间五行之力的流动。
如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一浪接着一浪。
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天下万物,无不包含其中。
无论祥云,还是祥云后的两位接引天官,连在顷刻间被抹去了痕迹。
五行之力瞬间消散,天空恢复了清静。
整个京都城,都寂静了下来。
这一掌的力量,比功德金身还要强悍了无数倍。
京都城隍庙里,安静的好似鬼屋一般。
楚浔耳边再次传来声音:“这一掌,学会几成?”
楚浔苦笑:“一成也没学会。”
他的修为和法术,都来自外力。
往好了说,不需要学就能会。
往坏了说,短时间内无法通过领悟去提升。
“笨蛋。”
“咦,不对,你已领悟了道法根基?”
“怪哉。”
“有趣。”
接连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结束,楚浔知道,那位已经不在。
他并不担心会被老道士看出底细,如果能看穿的话,早在陈桂洲家里就该看明白了。
至于被老道士评价笨蛋,楚浔倒是没太大所谓。
他需要的是时间,时间足够,早晚会成为和老道士一样厉害,甚至超越他的层次。
世上的天才,不缺他一个。
但能和他并肩而行走到最后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接引天官不知被打回去,还是被直接打死了。
张景珩拥有功德金身,即便不投胎,也可以存在很长时间。
但说到底,金身也是魂魄的一种,最终还是要走香火神道的路子。
如果张景珩成为新的香火神,要么朝廷册封,要么属于邪祀野神。
前者可能性不大,景国只能册封一种正神,除非张景珩愿意加入阴司。
至于后者……
若楚浔能夺走景国阴司权柄,到时候张景珩入主阴司,取代都城隍的位置,倒也未尝不可。
否则堂堂功德圆满之人,做什么野神,太招人笑话了。
至于投胎转世,有这份功德护身,之后十世都定然能过的很好。
三条路,除了第一条,其余两条都算不错。
张景珩看向京都城隍庙,欲言又止。
楚浔过来道:“不要问,先随我回松果村再说。”
张景珩从他的表情和眼神看出端倪,没有再多言。
点头后,看了看相国府外满脸忐忑的儿孙们。
楚浔低声道:“你若有话要和他们说,将来我以神通助你托梦就是。”
张景珩嗯了声,楚浔也不再耽搁时间。
身子一晃,直接钻入地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相国府。
萧疏影似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着城外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了许久,相国府始终没有动静。
管家派人进去查看,片刻后,出来禀报只有老相国的尸首。
那位负责料理后事的亲戚,已不见踪影。
张绍衡等人面色愕然,人不见了,后事该听谁的?
不过这事倒也算不上什么,老相国离世,皇室自然会过问。
唯有萧疏影,心中叹息。
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走的这么潇洒,连告别的话都没说上。
心里更有疑惑,和前辈在相国府争斗的,到底是谁?
虽不知晓答案,但在萧疏影看来,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必然不是好人!
因为前辈是挥剑斩邪祟的好人!
楚浔和张景珩离去,不管都城隍,还是各司掌司,判官,无常,都没有敢吭声的。
香火神从来都只是对邪祀野神极度痛恨,面对修仙者,则礼遇有加。
若非楚浔今日非要保张景珩的功德金身,文判根本不会对他动手。
而刚才那一巴掌,是借楚浔的手扇出去的。
以都城隍的本事,判断不出其中底细,哪敢再阻拦。
说白了,这些香火神不过欺软怕硬之辈。
京都城外,楚浔找到等候多时的卫呦呦。
看到张景珩的时候,卫呦呦满脸惊奇的叫出声来:“呦!发光的人!”
楚浔失笑,拍拍她的脑袋瓜:“走,回家!”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一路风驰电掣回到漳南县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