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那些城隍是不是知道了京都城的事情,还是知道自己并非对手,竟然一个都没有出面阻拦。
进了漳南县,张景珩先去拜祭了一番父母。
以他如今的功德,哪怕只是简单的拜祭,也会给已经投胎转世多年的张三春夫妇带来好运,甚至下一世会直接投胎转世为人。
随即又去看了看廖守义的国公祠,张景珩问道:“他可转世吗?”
“已经转世多年了。”楚浔道。
张景珩点点头,也不算太坏。
楚浔一路陪同,直至回到松果村。
村里他熟悉的人,都已经逝世。
如今的小辈,没几个认识的。
进了院子,乌鸦们的反应最快,纷纷从屋檐上飞下来,围住张景珩。
它们并不惧怕功德金身,反倒很亲切。
黄鼠狼和兔子,田鼠,则在周边围拢。
想靠近,又有些忐忑的样子。
卫呦呦趁机跑去菜地,摘了几根萝卜缨。
等田鼠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快吃饱了。
张景珩笑容满面,和乌鸦们亲近一番后,扫视着院落,道:“这里还是没怎么变。”
“变了些,不太多。”楚浔道。
熄灭的炉火,再次点燃。
炉内的天外陨铁,温度不断提升。
张景珩看到了炉中的神铁,眼里的追忆之色更浓。
这是爹娘的定情信物,承载着家里数十年的情感。
经过数十近百次的锤炼,已经和最初的模样有很大不同。
“物是人非了啊……”张景珩感慨道。
随后他看向楚浔,再次问道:“京都城究竟怎么回事?为何老师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楚浔略微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告知实情。
张景珩听的沉默许久。
册封正神,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仙神庇佑,人间才不会发生鬼神之乱。
可谁能想到,阳间大功德,会被这些所谓的正神窃取。
“所以老师并不是真身,而是上古仙神冒名顶替?那他现在在哪?为何在京都城你不说?”
楚浔看着他,道:“你觉得,我们会是古往今来,唯一知晓这件事的吗?”
张景珩摇头,随即明白过来。
无数年的历史中,定然也有人发现了这件事。
但为何没有流传开来,也没有人改变这一切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知晓此事的人,都失败了。
失败,就会被抹杀。
如同王朝交替的争霸,无论过程中你做过什么,是慈悲还是暴虐,都不重要。
因为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会根据自己的心意去书写历史。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的,没有例外。
而胜利者,不会记录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张景珩的功德金身虽然可以压制都城隍,但他无法在天纲的束缚下夺取权柄。
就算挺过了天罚,必然还会有更厉害的仙神出面。
打了小的,引来老的。
到时候别说找回唐世钧的真身了,就连自保都是问题。
最关键的是,老道士出手相助,并没有帮楚浔夺取权柄,而是打杀了两位接引天官。
说明了什么?
这么厉害的人物,也没有完全破坏规矩,足以代表到了老道士这个境界,仍有忌惮。
所有细节综合下来,楚浔选择回到松果村再说。
张景珩明白了这一点,金身一阵颤动。
“他们怎敢如此!口口声声说着天规,难道这就是天规!?”
楚浔道:“天规也是遵循个人意志定下的,谁的拳头大,谁定规矩,哪里都是一样。”
张景珩看过来,沉声问道:“你觉得之后我们应该如何做?”
楚浔道把先前为张景珩考虑的三条路说了一遍,第一条自然毫无悬念被放弃了。
知晓香火神道的那点龌龊事,张景珩怎愿意重蹈唐世钧的覆辙。
投胎转世的确不错,但他心有不甘。
明知老师遇难,却无动于衷?
他做不到。
楚浔道:“如果你能取代都城隍,掌控阴司权柄,我们或可找回唐世钧的真身。”
“只是时间长短,不好把握。也许等我修为晋升,便可依计行事。也许力有不逮,还得再等一等。”
张景珩毫不犹豫道:“即便等上千年,万年,亦不悔!”
楚浔夺取权柄,并不能自行取代仙神,除非朝廷册封。
对他来说,是否能获得正神之位,并不重要。
位格已经有了,神通也有了,无非是名义上不好听罢了。
如果张景珩取代都城隍,行使阴司职权,很多事情就方便的多。
“只是可惜了你的功德金身,倘若香火神道没那么多破事,你本该飞升,做个正儿八经的大仙。”楚浔道。
张景珩摇头道:“在成为相国前,我也不过是在庙会卖炒货罢了。”
“难道姑父觉得,我从前可以自县令一步步走到相国的位置,如今便不能从城隍走到更高的楼阁上吗。”
楚浔一怔,随即笑起来。
“说的也是。”
旧楼阁已经腐朽,等把它拆了重建,到时候想站在哪个位置,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慢慢来,不着急。”
之后,张景珩的葬礼,于京都举办。
虽然张家人已经启奏,希望遵循张景珩的意思简办。
但永祥皇还是给了很高的规格,几乎等同于国丧。
两个月后,漠北大军被兵部下令撤回。
明面上的意思,是皇帝要犒赏三军。
让这几年征战沙场的将士们,得到该得的赏赐。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撤,大概率不会再出兵了。
萧疏影对此无奈又失望,干脆带着侍女秦霜离开皇宫,再入江湖。
没过几个月,廖兴邦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说武林盟主确实厉害,自己本想凭屠龙刀挑战一番,结果连他徒弟都没打过。
名剑飞流,一时间声名鹊起,成为继倚天剑,屠龙刀之后,又一件天下罕见的神兵。
不久后,萧疏影便找来了松果村。
见到她来,廖兴邦很是惊讶。
尤其得知萧疏影手里的飞流剑,便是楚浔帮忙“精进”过,更是瞪大了双眼。
“尘叔怎能胳膊肘往外拐!莫不是看你长的好看!?”
侍女秦霜听的呵斥出声:“莫要胡说八道,我家小姐与前辈可没你想的那般龌龊!”
廖兴邦可不知这两位是公主和侍女,嘟囔了几句,不再多提。
对于萧疏影的到来,楚浔并不意外。
萧疏影却对院子里的禽畜赞叹不已,果然是奇人,养的东西都与众不同。
来了后,她便没打算走,选择留下住一段时间。
楚浔还想通过她找到蛟龙骨头,自然不会拒绝。
几个月的时间,丰谷城,林苑城和泸州城,尽被楚浔夺取。
只剩下一个明秀府,孤零零被三城十县包围。
明秀府的城隍对此大为不解,三城的城隍都已经得到他的指示,遇到邪祀野神绝不正面冲突。
为何接连覆灭,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楚浔带着张景珩来到明秀府,这位府城隍看着金光四射的功德金身,才明白过来。
不是己方太弱,而是敌人太强。
一位能与都城隍抗衡,功德圆满的阴魂,怎么打?
拿什么打?
就算他想请动都城隍的金身降临,都没有办法。
削弱一半实力的都城隍,来了也得挨揍。
永祥二年,明秀府的阴司仙神尽数被灭。
一府权柄,尽落楚浔手中。
这一次,轮到都城隍手里的城隍大印,出现一角灰色了。
一个月后。
靠近吴国边境的山林中。
这里原本为蛮族掌控,一场大火,把蛮族烧的几近灭族。
吴国皇帝暴毙,许多人都说与此有关。
太过阴损,折了阳寿。
如今山林彻底被景国划入版图,修建了数座堡垒。
山林中,有几处地方,是连蛮族都不愿轻易踏足的。
其中要么野兽众多,要么充满瘴气,沼泽。
最骇人的,是一处名为龙潭的地方。
这里常年被瘴气笼罩,传闻上古年间,有一条蟒蛇化蛟失败,被天雷劈了下来,落在此处。
哪怕一品武夫,进去了也难以生还。
先天宗师或许可以保命,可谁愿意来呢。
蛟龙骨头对人无用,冒着生命危险拿去,也不过当个装饰品。
萧疏影能从这里取走一块蛟龙骨头,多半靠那位名叫黄石公的人帮助。
无论瘴气还是阴气,对楚浔和张景珩来说,都没有多大威胁。
此刻楚浔和萧疏影,秦霜并肩而行,身后则是张景珩。
卫呦呦并未跟来,她对蟒蛇属生来便惧怕,何况这是蛟龙。
萧疏影在前方引路,没多远,便和秦霜一起冷的浑身发抖。
上回来的时候,有黄石公给的黄纸符护佑,这次可没有。
楚浔见状,轻吹一口气,将她们周身的阴气吹散。
以火精之力,护住两人。
感觉身上温暖多了,萧疏影转头道:“多谢前辈。”
不久后,几人看到前方的“龙潭”。
所谓龙潭,实际上是浓度极高的阴气化成。
周边聚集了无数怨魂,数量高达数万之多,远比楚浔在破庙见到的还要多。
这些怨魂衣衫褴褛,大多穿着兽皮裹住隐私。
头发凌乱,面目狰狞。
更多的,浑身焦黑,还有厉鬼身上燃着火。
大概是多年来,被景国当奴隶驱使,以及被山火烧死的蛮族。
化作怨魂后,被阴气吸引而来,在这里修行成长。
其中光凶煞,便有数百。
还有比凶煞更厉害的凶祟,也有数十。
其中最厉害的,当属一个气息堪比府城隍的幽孽。
这只幽孽不知道吞了多少阴气,体型数丈,身体近乎化实。
察觉楚浔和张景珩到来,数万怨魂纷纷看来。
那只可怕的幽孽,更是目露凶光。
到了这个境界,已经不再浑噩,保留了部分生前记忆,但更加暴虐凶残。
“滚!”它发出恶吼声。
阴风阵阵,如刀兵般犀利。
寻常人稍微靠近,都会被刮的骨头都碎掉。
张景珩不以为意,四处扫了眼,道:“听闻这片山林曾册封山神,不知是无人供奉,还是不敢来,竟让这么多怨魂在此壮大。”
“假以时日,必成景国祸害。”
楚浔道:“想知道为何,我把他召来就是。”
“问个清楚也好。”张景珩道。
萧疏影好奇问道:“前辈要召什么?”
她虽然看不到张景珩,也看不到怨魂凶煞,但是知道楚浔身边一直有个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人”。
楚浔回答道:“此处怨魂众多,召来山神问一问,为何不管。”
萧疏影听的一怔,虽然知道楚浔能斩邪祟,可山神也是说召就能召的吗?
犹豫了下,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可有办法让我也看一看?”
“你不怕?”楚浔问道。
“不怕。”萧疏影道:“前辈说过,问心无愧,即便鬼神也无可奈何。”
张景珩在一旁叹息道:“云舒公主倒是不错的性子,可惜是女儿身,不然皇帝让她来做更好。”
楚浔没有接这话,谁做皇帝,跟自己关系不大,也影响不了什么。
手指轻弹,一抹灵光落入萧疏影眼中,为她短暂开了“天眼”。
萧疏影只觉得眼睛猛然一热,眨了几下,再向前看去,不禁惊骇。
数万狰狞怨魂,气焰滔天。
更看到一位金光四射的身影,屹立身后,当即惊呼出声:“张相!?”
张景珩拱手笑道:“云舒公主。”
他已不是景国臣子,无须再自称臣下。
萧疏影满脸怔然,这就是仙神的世界吗!?
这时候,众多怨魂已在凶祟带领下,朝着这边扑来。
铺天盖地的阴气被搅动,化作毒蛇,凶兽,各种鬼神乱象。
萧疏影顿时感觉眼睛刺痛,竟无法再看下去。
她只是凡人之躯,逾越仙凡去看不该看的东西,立刻受了些许伤害。
楚浔见状便要收回灵光,萧疏影却咬牙道:“前辈稍等,我还想看一看山神!”
楚浔没有言语,却对这位公主殿下有些佩服。
心智坚强,难得一见。
当即也不再啰嗦,以《道法会元》的考召篇,掐印念咒。
“天地为狱,地脉为绳。
吾秉元罡,敕召真神。
无香无火,以气缚身。
真身速至,立赴吾门!
敢抗者,地裂魂焚!”
法印灵光落入山林,刹那间,山林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