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没有说话,卫呦呦便跑去张景珩身前,仰着头看他。
张景珩眼神虽然不太好用了,还是能模糊看到小丫头站在自己面前,更能察觉到她打量自己。
“为何这样看我?”张景珩问道。
卫呦呦仰头道:“你想去我们家不?老爷家里养了好多禽畜,有乌鸦大哥,黄鼠狼大哥,兔子大哥,田鼠小弟……”
她掰着手指头数,张景珩听的笑起来:“我知道的,以前去过。”
楚浔把卫呦呦喊了回来,免得她乱说话。
张景珩笑道:“这丫头有意思。”
随后,楚浔去拜祭了柳玉箐。
前些年柳玉箐去世,张景珩并未告诉其他人,说是不想让太多人来送礼。
丧事越简单越好,没必要搞的太隆重。
对柳玉箐,楚浔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只记得很有大户人家千金的风范。
言谈举止,包括吃饭喝茶,都很端庄。
张景珩上前摸索着牌位,尤其刻着柳玉箐名字的地方,已经磨的有些发白。
很明显,他经常这样做。
“她走的还算安详,没受什么苦。”张景珩道:“希望我走的时候,也能如此。”
说着,他转头看向楚浔,问道:“卫国公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吧?”
楚浔嗯了声:“在。”
“他有问过你什么吗?”
楚浔看着张景珩,大致明白他想问什么,道:“问了。”
“你说了吗?”
“说了。”
“他高兴吗?”
“高兴。”
张景珩笑起来:“那就好,估摸着这辈子,没什么事比这更让他高兴了。”
在相国府吃了饭,张景珩自掏腰包,让厨子去买了很多好食材回来,做了一顿相当丰盛的大餐。
整个相国府,从未见过这么多菜。
以往老相国一顿饭最多两个菜,一碗米饭,偶尔会让厨子弄碗紫菜蛋花汤,就算比较奢侈的东西了。
卫呦呦围着桌子转了三圈,也没能找到自己爱吃的。
大多是肉,还有些特色食材,素菜虽有,但都是熟的。
知道她喜欢吃生菜,张景珩略微惊奇,便让人挑选了一些能直接入口的素菜,洗干净拿来。
卫呦呦简单品尝了几口,评价:“不难吃。”
饭快吃完了,张绍衡才姗姗来迟。
他现在调任去了工部做尚书,公务繁忙,能抽空回来吃顿饭已经很难得。
主要还是因为楚浔来了,张景珩派人去通知他,面子必须得给。
吃了两口菜,喝了一杯酒,他便又匆匆忙忙离去。
张景珩叹息道:“景国看似繁盛,实则有诸多需要修整的地方,他忙的很,三五天都未必能见着。”
“现在想想,当年我离家上任后,我爹我娘,或也是如此吧。”
“他们还好,毕竟有亲戚可以互相走动。”楚浔道。
“这倒也是。”
张景珩点点头,又问道:“信中和你说过的兵器?”
“带来了,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几千把。”
张景珩半天没说话,浑浊的双目定在楚浔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幸亏景国没到乱世,你也无争霸之心。”
不然的话,谁人能挡。
那些神兵有多厉害,张景珩可是清楚的很。
他曾亲自持剑,杀入皇宫。
不需要多高的修为,随手斩去,什么都能斩断。
当兵器厉害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个人的实力高低,已经不是特别重要。
楚浔道:“不过这些剑很难一次性拿走,他们承受不住。”
张景珩应了声,道:“也用不上那么多,多了反倒会让将士仗兵器之厉,对日常操练产生惰性。”
神兵是会用完的,张景珩很清楚,楚浔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把东西送来。
等自己去世,他就不需要再给谁面子了。
哪怕皇帝亲自去求,也未必求得来。
所以神兵可以用来震慑,但守护国土的根本,始终在人身上。
活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他都看的异常通透且长远。
楚浔没有反对,既然把剑拿来了,自然随张景珩使用。
现在自己采集金精之气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麻烦,若非为了对付阴司仙神,甚至根本不需要储存这些东西。
随后,张景珩便让人去通知兵部来人。
楚浔按他说的那样,先取了一百把剑,一半送去漠北,一半送去西南。
几日后的朝会上,许多文官再次谏言,要从漠北撤兵,休养生息。
西南那边他们倒没说什么,毕竟有山林在,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屏障。
漠北地形虽复杂,却相对平整,易攻难守。
若想守住漠北,需要景国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军力。
而更远处的越国若是打过来,这些力量就算再翻数倍,也未必挡得住。
牵扯太多精力,得不偿失。
永祥皇没有说话,张景珩也没有说话,朝会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下结束。
君臣之间,还算有些默契。
不支持,也不反对,是给先帝和相国面子。
但打下漠北后,就未必了。
毕竟太子不是当年的七皇子,虽在张景珩的教导下长大,却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昌宁皇和张景珩并肩杀敌,老相国的从龙之功,换来了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得知这些事的楚浔,暗自摇头。
景国,怕是要走下坡路了。
从太祖皇帝时代,到如今,接近百年的景国。
期间出了几位好皇帝,哪怕是疑心病特别重的崇明皇,起码也有唐世钧、张景珩这样的名臣辅佐。
到了永祥皇的时代,朝堂上能值得重用的已然不多。
大部分臣子,都在附和皇帝的想法,且太过保守。
并非说保守不好,而是以景国所处的环境来说,你不打出去,迟早会被人打进来。
而且百年才出一个唐世钧,下一个百年还会有吗?
不过这些和楚浔没有多大关系,王朝兴衰交替,都是正常的。
他所在乎的,是人。
金精长剑被加急送去了边境,守卫新城。
张景珩每日就在相国府,但各种军机要事,都会送来给他过目。
楚浔对这些不懂,便带着卫呦呦出门逛街。
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难得悠闲了一段时间。
又过了几日,张景珩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翻阅公文时,直接昏了过去。
御医前来诊治,开了药方,但看其表情,应当情况不大好。
没有人比楚浔更了解了,他每日都会看一看张景珩的生机命火。
一天比一天衰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又一直强撑着,如即将腐朽崩溃的大树,就靠那么点树皮,屹立不倒。
皇帝和诸位王公大臣,都相继来看望过。
云舒公主萧疏影,自然也不例外。
她来到相国府的时候,张景珩刚喝了参汤。
自然还是楚浔带来的老参,只是喝了太多次,效果没那么好了。
管家快步走进来,禀报道:“云舒公主来了。”
张景珩喝了参汤,气色稍微好些,靠在床榻上,对楚浔道:“你还没见过云舒公主吧?想来应该想问问她,遇到的神仙人物是什么样的。”
楚浔的确想问问关于神仙人物的事情。
没多久,管家便将萧疏影请来。
张景珩仍靠在床榻上,道:“老臣身体不便,就不向公主请安了。”
“张相不必多礼,我这次来……”
话没说完,萧疏影便看着站在床边的楚浔愣住。
“呦!”
卫呦呦叫了声。
楚浔也是微微一怔,这位就是云舒公主?
恢复了女儿身的云舒公主,如今一身白色宫装,可谓眉目如画,清艳绝尘。
张景珩还在等公主的后续话语,却在片刻后,听到惊声叫声。
“前辈!”
老相国听的一怔,萧疏影连忙快步走来,就连身后跟随的侍女秦霜,都神情激动。
本以为偶遇的神仙人物,这辈子也无缘得见了。
谁能想到,竟会在相国府再次遇上。
楚浔也有些讶然,这才恍然大悟,萧疏影的父亲,就是已经去世的昌宁皇。
难怪说要用蛟龙骨头续命。
这种东西无论对修仙之人还是普通百姓,都没有用处,哪怕卫呦呦这样的化形精怪,亦是如此。
所以楚浔得到蛟龙骨头后,便直接扔进车厢,以金精之气镇压,免得吸引不该来的脏东西。
唯有蟒蛇属的精怪,以及对阴气渴望的鬼怪,才会渴求。
至于人间帝皇,本身就有真龙天子的说法。
蛟龙骨头是否真能让皇帝续命未尝可知,但从情理上来说,还算合情合理。
见萧疏影满面激动之色走来,楚浔哭笑不得。
找了半天,原来所谓的神仙人物,就是自己。
萧疏影来到跟前,立刻躬身行礼,丝毫没有公主殿下的架子。
一旁相国府管家,看的瞠目结舌。
楚浔刚来的时候,和张景珩说话并无大小尊卑,看的人直冒冷汗。
那种情况,还可以勉强解释亲戚间不讲究太多礼节。
可如今公主殿下,竟也对此人如此恭敬,又是为什么?
连张景珩都感觉到异样,问道:“公主这是……”
萧疏影欣喜解释道:“张相,这便是我和你说过的前辈,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张景珩听的微微讶然,转头问楚浔:“你能斩鬼怪邪祟?”
楚浔没有否认,道:“能。”
张景珩缓缓吸气,知道他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这么说来,公主的那把剑,也是你给的?”
“是。”
提起剑,萧疏影立刻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连忙让秦霜过来,这位性格直率的侍女,双手捧剑。
萧疏影道:“张相,前辈赠我的剑已经拿来,可要看一看,和你说的那位所打造的兵器,孰强孰弱。”
她说话时,微微昂着下巴,似在为拥有这样一把剑而骄傲。
张景珩却听的失笑,道:“不用看了,正主就在这站着,还有什么可比的。”
萧疏影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惊愕问道:“张相说的那位,就是前辈?”
“不是他还能是谁。”张景珩呵呵笑起来,道:“我就说过天底下没有人打造的兵器,能比他更好了。”
萧疏影再看向楚浔,脸上的惊诧之意更浓。
关于神兵的事情,她听了很多次。
却没想到,会和自己回京路上偶遇的前辈是同一个人。
可仔细想来,这反倒是最合理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奇人异士,或许很多人本就是同一个。
有了之前的事情做铺垫,再说起话来就方便许多。
尤其得知前辈是老相国的亲戚,萧疏影对那个叫松果村的村子,顿时起了极大的兴趣。
两位国公,一位奇人,还有诸多军中武将。
连带着另一位国公唐世钧,也曾在当地任职。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么多的人杰?
萧疏影的美目,放在楚浔身上,流露出异样色彩。
亦或者……是因为有这样一位奇人的存在,才会诞生那么多人杰?
萧疏影的武道天赋很高,年仅十九岁,已是二品武夫。
当然了,这也和她出身皇家,不缺资源有一定关系。
见识了楚浔的手段,萧疏影便对修仙之事有了兴趣。
准确的说,天底下没人对修仙不感兴趣。
呼风唤雨,翻江倒海,长生不老。
每一个词,都令人心动。
可惜楚浔虽有筑基期修为,更有五行道法,却唯独无法教别人修仙。
萧疏影心中有些失落,只以为是前辈看不上自己的天赋,不愿意教。
楚浔也不好解释,只能任她自己去猜想。
连带着张景珩都好奇询问,鬼怪邪祟都是什么样的,是否真与说书人讲的那般恐怖吓人。
“鬼不过人的魂魄,人是什么样,鬼就是什么样。”
“所谓的吓人,不过阴气侵袭,导致的幻象罢了。”
“气血充足,内心刚正之人,鬼怪亦难伤分毫。”
“气血衰败或不足,内心本就有鬼,自然容易受影响。”
一番讲述,张景珩听了许久。
最后实在精力撑不住,沉沉睡去。
萧疏影也在相国府待了很长时间,该回宫了。
既然认识一场,楚浔自然要送她。
往外走的时候,萧疏影问道:“前辈什么时候回去?”
“不一定,可能月余,也可能数日。”楚浔道。
萧疏影又问道:“那我可以跟前辈一起去看看松果村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堂堂景国公主,要去一个小村子,竟然还得征求别人同意。
让王公大臣们看到,只会惊掉下巴,更觉得失了礼数。
可无论楚浔还是萧疏影,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想去自然可以去。”楚浔道。
萧疏影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道:“那前辈离开京都城的时候,莫忘了让人知会一声,也好同行。”
“你不留在京都城守孝?”楚浔问道。
萧疏影摇头:“守孝未必要在京都城,何况这里的人,我不喜欢。”
这趟回来,她明显感觉皇宫里的氛围变了许多。
从前熟悉的那些兄弟姐妹,都各有心思。
有的讨好皇帝,想求个封赏。
有的避嫌不出,似担心出什么事。
好像父皇过世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了样子。
萧疏影对荣华富贵没有太大追求,她更喜欢江湖上的快意恩仇。
楚浔下意识施展望气知机的神通看去,只见萧疏影身上约半尺高的皇家贵气,紧贴周身,如轻薄的金纱。
四肢和胸口,则是靛蓝色,仿若剑光出鞘。
此乃江湖之气,与皇家贵气界限鲜明,互不干扰。
让楚浔惊讶的是,两种不同的气之下,竟隐藏着一层深邃的墨紫色。
沉寂,厚实,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永祥皇来相国府看望张景珩时,楚浔便专门观察过皇帝的气机。
和萧疏影身上这层隐于暗中的墨紫色,几乎完全相同。
此乃帝王之气!
景国向来是男子为尊,后宫不得干政,为何萧疏影身上会有帝王之气?
难不成这位公主殿下,将来要当皇帝?
见楚浔眼神有些异样,萧疏影不禁有些紧张,问道:“前辈为何这样看我?莫非我有什么不妥?”
楚浔略微犹豫了下,问道:“公主殿下可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萧疏影毫不犹豫的道:“自然是做个江湖儿女,自由自在的更舒服些。”
这是她的真心话,皇宫大院的生活,已经不习惯了。
比起这里的金碧辉煌,她更喜欢江湖上的风雨。
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从不让你闲着。
楚浔没有再问,现在的想法,只是想法。
从气运上来看,将来未必一定按当下的想法去走。
他只是有些好奇,一个只喜欢江湖的公主,到底能不能当皇帝。
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以什么样的方式当上皇帝。
如此每隔几日,萧疏影便会来相国府一趟。
说是看望老相国,倒不如说是来看望奇人前辈。
楚浔是个没太多物质追求的性子,只喜欢吃吃喝喝。
卫呦呦也是如此,只是还喜欢些看着好看,好玩的小玩意。
萧疏影便把整个京都城最好吃,最好玩的,轮番变着花样带来。
这份刻意的讨好,傻子都看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