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对相国的亲戚,比对相国本人更上心,相国府的人都已经开始逐渐习惯。
如此到了永祥一年年底,漠北传来捷报。
马族最后一王,在沙漠深处被斩杀,连带八千马族主力,最终只有一千多逃出去。
虽说未能全歼,但失去王族的马族,已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消息传回后,全国振奋不已。
骚扰边境多年的马族,终于被收拾了。
可惜昌宁皇没来得及看到这一幕。
而得到消息的张景珩,也未能上朝接受永祥皇的夸赞,更没有看到那些文臣暗中隐晦的交换眼神。
这场大功,会让武将占去,名气更盛。
他们这些文臣,怎能愿意。
仗,绝对不能再打下去了!
此时的张景珩,已到最后时刻。
他强撑着听完了捷报,便一头栽下。
若非楚浔扶的快,怕是当场就得一命呜呼。
管家急的不行,让人抓紧去把还在工部的张绍衡,以及几个孙儿都喊来。
看着张景珩逐渐熄灭的生机命火,楚浔将他抱起。
白发苍苍的老相国,身子轻的像个孩子。
水正位格,掌冬藏。
最后一丁点的生机命火,被楚浔以神通封存。
人没到齐,该交代的事情,还没交代,不能就这样死去。
不久后,张绍衡等人急匆匆跑进来。
看到命不久矣的老父亲躺在床上,三十多岁的孙子张明玉眼泪掉下来,正要张嘴哭出声来,却听见一声呵斥。
“不准喧哗,人可来齐了!?”
他愕然看去,见坐在床边的楚浔后,心里顿时有些不快。
知道这是张家的亲戚,可这里是相国府,你一个亲戚,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大呼小叫。
他如今在礼部任职主事,当即上前一步,要呵斥回去。
楚浔一眼扫来,目光如重锤般砸在张明玉身上。
这位礼部主事只觉得身子一僵,眼前坐着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雄山峻岭。
仅仅仰望,便带来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仿佛一句话,一个字说不对,那座山便会压过来。
如此天崩地裂般的压力,让他憋红了脸,把刚刚迈出去的脚步,颤抖着收了回来。
张绍衡还是知道点楚浔底细的,这个亲戚不是一般人,连公主殿下都对其多有恭敬。
便上前拱手问道:“父亲如今情况如何?”
楚浔道:“一旦开口,三五句话便要离去。家里还有谁没来?”
水正的冬藏神通,也不是能永久维持的。
尤其像张景珩这样的大功德之人,时间更短。
张绍衡连忙转身看向儿孙,来的差不多了,只有两个远嫁的,还有一个在外任职当官的兄弟没回来。
楚浔道:“等不了他们了,待会听完了遗言,所有人退出相国府!”
张绍衡沉默数秒,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为何要这样做?”
“不走就会死。”楚浔道。
与此同时,京都城城隍庙。
城隍金身震动。
“景国相国张景珩,阳寿已尽。文判,你去一趟罢。”
文判手持判官笔,现身拱手:“得令!”
这样的大功德魂魄,都城隍是一定要得到的。
哪怕景国境内用不上,拿去和临近诸国的正神作为交换,也是不错。
相国府里,张绍衡等人都被楚浔的回答惊住。
不走就会死?
谁要杀他们?
又为何要杀他们?
楚浔没有回答,只有强大的气场,压的这些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张景珩的生机命火已经再度开始燃烧,楚浔往他嘴里塞了三枚参片,张景珩才勉强睁开眼。
最后的生机,让他眼睛稍微清明了些,勉强看清站在屋内的众人。
或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开口道:“衡儿,过来。”
张绍衡连忙快步走上前去,眼眶发红的半跪在地上:“父亲,孩儿在。”
张景珩虚弱道:“三件事你要办,第一件,待我走后,所有事听楚尘的,不得违背。”
张绍衡看了眼楚浔,低头应声:“是,孩儿记得了。”
“第二件,将漠北和西南的将士安抚好,尤其牺牲的,家眷要有着落,莫寒了他们的心。”
张绍衡依然低头:“孩儿记得了。”
“第三件……”张景珩的声音更加虚弱:“办完前两件后,张家所有人辞官,回松果村。”
张绍衡猛地抬头,满脸呆愣。
不光是他,屋子里其他人也都满脸不解。
前两件他们还可以理解,一件是让这个叫楚尘的帮忙料理后事,毕竟老家的亲戚,想必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规矩。
一件是安抚战后的将士,维持景国稳定,也很合理。
可第三件事,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为何要所有人辞官,还得搬去从未去过的什么村子?
张景珩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微微抬头,嘴唇微张。
楚浔知道他想说什么,叹息一声,道:“若他们真回去,我保他们平安就是。”
张景珩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呢喃张口:“老师……学生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下一瞬,他的命火彻底熄灭,手掌无力垂下。
张绍衡看的真切,立刻就要上前哭喊。
楚浔感受到了阴司仙神的气息已经到了附近,立刻道:“所有人退出相国府,不许靠近,去!”
他手掌一挥,不等张绍衡等人同意与否,便见眼前一阵恍惚。
再清醒时,已然站在相国府外。
所有人都满面骇然,这才明白,被老相国托付后事的人,并非常人。
文判带着阴差来到相国府,就两位阴司仙神。
毕竟这里是都城隍的地盘,没必要太过谨慎。
以他的实力,即便凶煞来了,也会被气机直接压死。
何况这次来接引的,是大功德之人,并非什么怨魂厉鬼。
然而刚刚进入相国府,尚未看到张景珩的魂魄,便有声音传来。
“他的魂魄,我要带走,安排投胎转世,还请阴司仙神卖个面子。”
筑基期的气息,不加掩饰的显露出来。
文判微微一怔,感觉这气息有些熟悉。
等到了跟前,看到坐在张景珩尸首旁,鬓角生出几缕白发的男子,便记起来了。
“你是先前来拜访过赏善司的那位?”
“正是。”楚浔点头:“我与张家有旧,约好助他投胎转世,不去阴司任职。”
文判摇头,道:“并非不卖面子,而是功德之身,均由城隍大人评断,你我皆无法做主。阁下若要说,且随我回阴司,当面与城隍大人商量就是。”
楚浔哪里肯去,真到了阴司的地界,还能是自己说了算吗?
“我若不去呢?”他问道。
文判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声音微沉,道:“无论任何人的魂魄,均归阴司管辖。阁下乃修仙得道之人,莫非要搅乱天纲吗!”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个魂魄我一定要带走!”楚浔道。
“那你可以试试看。”文判声音更加阴沉,手中判官笔已经竖了起来。
楚浔并不想打这一架,若能和平解决,哪怕说几句好听话也无所谓。
可惜看文判的架势,显然光靠嘴巴是没用的。
果然打架如果打不赢,谈判桌上也是谈不成的。
没有再犹豫,心念一动。
在相国府马厩栓了几个月的车厢,轰然爆碎。
数千把金精长剑,凌空而起,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车厢爆碎的同时,卫呦呦跳起来抓住那块蛟龙骨头,而后朝着城外方向跳去。
这是楚浔的吩咐,收好蛟龙骨头,在城外等待。
卫呦呦一边快速跳出相国府,一边扭头看去。
“老爷没事的呦!”
楚浔从松果村,带来了五千七百七十三把剑,这是多年来积攒的所有。
被张景珩拿去了一百把,如今还剩五千六百七十三把。
每一把长剑,都有一丝金精之气。
如此多的数量,让文判脸色微变。
“金精法器?”
但他并没有畏惧,只看向楚浔,声音阴冷至极。
“阁下莫非以为,靠着这些金精法器,便能无视天纲?”
“此处乃京都城,是都城隍的治下之地,劝你莫要自误,毁了好不容易修来的道行。”
“将功德之人交予我们,阴司自然会为他妥善安排。”
楚浔已经不再跟他废话,心念一动。
五千七百六十三把金精长剑,一半直接在半空炸碎。
近三千道白色剑影,朝着文判刺来。
漫天的金精之气,所过之处,一切皆被锋锐之意冲的粉碎。
站在相国府外的张绍衡等人,看的面无人色,心中惊骇至极。
凌空飞舞的长剑,如龙蛇起舞的剑影,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大场面。
“快退!退远些!”
先前还有些不理解的张绍衡,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要他们离开相国府了。
留下来,真的会死!
就连皇宫之中的萧疏影,都感受到了不寻常。
被棉布擦拭的剑身,一阵颤动,似乎要脱手而出。
但震动了几下,又迅速安静。
她皱起眉头:“发生了何事?”
这时,侍女秦霜快步跑进来:“公主,不好了,张相驾鹤西去了!”
萧疏影猛然起身,再看向方才震动不休的长剑,当即想到了那位令自己崇敬的前辈。
难道说,与前辈有关?
她连忙道:“快,立刻去相国府!”
相国府离皇宫并不是很远,两人身手了得,出了宫门没多久,便听到轰隆巨响。
循声望去,只见数千长剑凌空而起,遮天蔽日。
如银白色的长龙,划破天空,重重坠入相国府内。
秦霜面生惧色,小脸发白:“那是什么!?”
萧疏影却看的眼睛明亮无比:“定是前辈的手段!”
但不知是什么样的敌手,才能让前辈用上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
这里可是京都城,谁敢来京都城撒野呢。
萧疏影毫不犹豫,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相国府掠去。
“公主!”秦霜心里一惊,连忙跟上。
待两人过了一条街道,便看到过半长剑炸碎。
白色剑影飞出,比方才的威势更甚。
秦霜顿时惊呼:“倚天剑!”
萧疏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楚浔把更好的飞流剑交给她后,曾试过威力。
剑气纵横,所向披靡。
那时候她就怀疑,这位前辈和师父得到的倚天剑或有关联。
如今看到白色剑影,便立刻确定了。
犹记得师父曾说过:“江湖上无论一品还是先天宗师,都不过如此。真正厉害的人物,不显山不露水。”
“或许你只是去喝碗茶,便能见识他的绝世风采。”
现在想来,便是形容这位前辈的了。
当时还觉得师父有些夸大,先天宗师已是天下无敌的绝顶人物了,只配“不过如此”四个字?
现在看来,是自己见识太少。
甚至可以说,师父的评价相对于如今看到的手段,显得极其渺小。
这样的风采,天底下能有几人!
只此一人罢了!
相国府里,文判手持判官笔,随手扫去。
大量笔墨泼洒而出,将金精之气一一阻拦。
除了没有城隍大印的压制力外,其它方面完全可以和府城隍相媲美。
这样的敌人,是楚浔有史以来,遇到最为强悍的。
除了文判本身实力外,还有都城隍带来的压力。
正如文判所言,京都城是都城隍的一亩三分地。
在人家的地盘撒野,岂能不承受压力。
哪怕一丝便能击杀普通阴差的金精之气,在文判面前并无太大作用。
实力高到一定程度,数量多寡,已经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楚浔不再犹豫,将剩余所有长剑炸碎。
无尽的金精之气扑来,文判的压力骤然增大几分。
厉声喝道:“仗着法器多,便来京都城撒野,好大的胆子!”
笔墨泼洒更多,但金精之气毕竟是世上最刚猛的代表之一。
哪怕是文判面对数千白色剑影的攻伐,也有点双拳难敌四手。
一旁的阴差难以招架,被数十道金精之气穿透身体,冒出大量黑烟。
文判见此顿时大怒,直接抛出判官笔:“请善恶台!”
只见判官笔在半空接连勾画出一道符箓,随即符箓中散发出浓浓阴气,与阴司相连。
一座高大石台若隐若现,金精之气撞在上面,尽皆粉碎。
石台如有灵,一道道古怪的纹路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楚浔束缚住。
楚浔只感觉魂魄像要被抽离,连似有似无的松柳水神之灵,都有些松动。
善恶台能明辨是非,查清生前一切。
但楚浔的秘密,被牢牢锁死,不是善恶台所能查出来的。
却也因此使得善恶台巨震,震的楚浔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出来。
再这样震下去,就算不被扒出秘密,也会被活活震死。
查不清善恶,那就把你磨灭,也就不用查了。
“这群老不死的,连法器也不讲道理!”楚浔无法言语,只能在心中骂出声来。
天一神水珠随心念而动,凭空显化,泼洒在善恶台上。
这种对阴司法器有极大克制的壬水精华,使得善恶台震动减缓。
文判却看的冷哼出声:“果然手段很多,难怪如此气焰嚣张。可惜这里是京都城,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说话间,判官笔再次挥动,勾勒出的符箓颜色更加深沉。
善恶台的形状,也更加清晰了一分。
壬水精华被震开后,立刻消散。
楚浔心里一沉,想过京都城的阴司仙神很厉害,没想到如此厉害。
府城隍麾下的文判,自己曾对阵过。
善恶镜虽有些神异,却也没这么厉害。
这座善恶台似只是模糊显出投影,并非真身显现,已经如此厉害。
若来了本体,还得了?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的确不是对手。
最少最少,也得再晋升一次修为。
达到金丹期后,无论修为还是法术威能,都能提高十倍以上,或许还有几分对阵的底气。
可如今,却没有那么多机会。
楚浔暗自咬牙,现在只能期望那位老道士出手。
他曾许诺,遇到生死危机时,会为自己出手一次。
虽不知老道士的修为高低,但从之前陈桂洲家里的遭遇来看,起码是比自己厉害很多的。
这个时候,张景珩的魂魄从肉身飘出来。
大功德之人,魂魄都不会浑浑噩噩。
看到楚浔与文判战在一起,张景珩微微愕然。
尤其看到被善恶台束缚,震到吐血的楚浔,张景珩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而是看向文判,大喝出声:“何方魑魅魍魉,在我景国都城放肆!”
【放肆】二字,如山峦叠起,化作无形的巨力朝着文判压去。
文判猝不及防,被打的嘴里都冒烟。
他猛地回头,只见张景珩浑身金光璀璨,仿若神明。
“他竟已功德圆满!”文判大惊失色。
功德和功德之间,也有上下之分。
像唐世钧那样的,便是较高的大功德,可接引阴司任职,且职位不会太低。
张景珩这种,却是功德圆满。
从理论上而言,几乎等于可立地成仙。
如此人物,魂魄便是功德金身,比玉圭厉害的多。
言出法随,真正做到了何为口诛笔伐。
文判连忙解释道:“张相莫要误会,我乃都城隍麾下文判,来接引你入阴司。”
张景珩冷眼瞧去:“在本相面前,魍魉小鬼,也敢冒充阴司仙神!”
“代天罚尔!”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