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子时出了庙,再回来尚未到丑时。
杀几个阴司仙神罢了,用不了太长时间。
秦霜也向卫呦呦讨要萝卜缨,但小丫头觉得她方才要撵自己走,只给了一小节胡萝卜。
即便如此,秦霜依然吃的津津有味。
感觉和平时吃的胡萝卜完全不同,香甜酥脆,更像在吃糕点。
见楚浔回来,何惊鸿立刻站起身来:“前辈。”
楚浔压压手,道:“不必这般多礼。”
何惊鸿很想问他出去做什么了,但见楚浔并没有主动说的意思,也不好多问。
这样的绝世高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其缘由。
问多了,若引来不快,反倒不好。
何况她因父亲过世,心中悲戚,又被阴气侵袭,各种思绪纷乱,一时间沉默下来。
如此休息了一夜,到天明时分。
何惊鸿迷迷糊糊听见声响,下意识抓紧手中剑柄,睁眼一瞧。
楚浔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卫呦呦正往车里抱。
见她醒来,楚浔道:“你还没告诉我,那处蛟龙殒命之所在哪。”
何惊鸿连忙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楚浔记下后,道:“先前以长剑与那块骨头作为交换,如今这消息,也当回赠才是。”
何惊鸿刚想说不必,却见楚浔隔空抓来两块木头。
原本平平无奇暗褐色的朽木,被他手掌抚过,变的一片火红。
楚浔将木头抛来,何惊鸿和秦霜接在手中,只觉得一阵温热。
浑身都跟着暖洋洋的,顿时舒服许多。
“你身上仍有阴气残留,将这东西随身佩戴,过些日子就好了。”楚浔道。
何惊鸿犹豫了,问道:“前辈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你要回家尽孝,想必会比我走的快许多,一起走耽误你时间。”楚浔道。
何惊鸿哪里听不出他的婉拒,心中叹息。
见楚浔和卫呦呦已经收完所有东西,跳上马车。
无须指引,马儿已经自己掉转车厢,朝着京都城的方向。
何惊鸿握紧手里的木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跑去道:
“前辈勿怪,何惊鸿只是行走江湖的名字,晚辈真名叫萧疏影。”
秦霜听的心里一惊,怎可显露真名!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个名字不错。”
楚浔浅评两句,马车缓缓离开。
卫呦呦扒着车厢,冲两人挥手:“走了呦!”
何惊鸿,不,萧疏影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心中轻叹,这样的人物,就此一别,日后未必还能再见到了。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没想到这位前辈还有些文采。”秦霜道:“只是您怎能告知真名?”
“前辈行事不拘一格,我又何必藏着掖着,只是他似乎并未多想。”
“也可能他想到了却没当回事,这样的人,天下间有几人能入他法眼。”
秦霜正想说什么,萧疏影晃了晃手里的木头,道:“把东西收好,我们也要赶路了。”
秦霜点头,这木头确实拿着浑身舒服,也不知前辈用了什么手段,端是奇异。
萧疏影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已经渐渐走远。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原来疏影二字,可以这样描绘?”
她嘴角轻扬,这是知晓父亲过世后,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快意的事情了。
马车上,卫呦呦坐在车辕上,两条腿耷拉在外面晃来晃去。
道路依然崎岖,车厢也依然平稳。
想到自己去附近城隍庙时,当地城隍解释这里怨魂太多。
他们已经尽力清理,却还是清理不完。
有些漏网之鱼,只能暂且放之任之。
这话是完全没道理的,你们清不完,可以找其他城隍来帮忙。
即便跨界削弱实力,对付些怨魂厉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根据多年来的观察,城隍与城隍之间,似乎极少互相联系。
有点只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意思。
如此看来,那些老不死的不仅窃取了人间功德,思维也很僵化。
让这样的仙神处理人间事,若天下太平还好,真遇到乱世,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太祖皇帝终结乱世时,楚浔还是几岁幼童。
加上松果村乃贫瘠之地,并未发生太大乱子,自然不清楚外界当时有没有鬼怪作乱。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是有的,而且还有不少。
想想也是,若没有鬼怪作祟,又哪来的妖魔鬼怪之说呢。
几日后,马车经过了通湖城。
城外有一大片洼地,据说这里原本是一处大湖,城内百姓用水大多取自这里。
然而前朝皇帝暴政,搞的天怒人怨。
一日皇帝经过此处,要取水喝。
掌管本地水源的湖伯劝皇帝以民生为本,莫再让百姓生活在水火之中。
皇帝不听,湖伯一怒之下,将整个大湖的水都给抽干了。
由此,才留下这么块巨型洼地。
是否真有此事,当地百姓也是众说纷纭。
有说听老一辈的信誓旦旦,亲眼所见。
但老一辈的已经死光了,无从证明。
也有人说,此乃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楚浔站在洼地边,卫呦呦已经跳下马车,跑去玩了。
虽然没什么可玩的,但独特的地形,以及地下龟裂的泥块,都给她带来了乐趣。
在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泥块上跳来跳去。
也有些本地的孩子,在玩同样的游戏。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胜负心,几个男孩憋足了劲,一个比一个跳的远。
卫呦呦见状,双腿一蹦,跳出十几米。
把几个孩子看的目瞪口呆。
许久后,她才玩累了回来喝水。
“老爷,你说真是湖伯把水抽干的吗?”卫呦呦好奇问道。
楚浔不置可否,道:“也可能谁看湖伯不顺眼把他打死了。”
“呦!”卫呦呦瞪大了眼睛,追问着:“谁打死的!?”
“我只是说可能。”
“那谁看湖伯不顺眼?”
“是我。”
“呦!”
聊着天,马车从通湖城穿行而过。
这里经历了战乱,加上水源难以获取,百姓过的很苦。
官府倒也想了办法,多打几口井。
但打入地下百米深,都未必能见着水。
没意外的话,应是整片区域的地下水都干涸了。
有人提出,自水源丰富之地开凿运河,引水而来。
一方面救助百姓,另一方面也可顺势盘活此处经济。
但开运河是大工程,景国这两年又在打仗,此事便给搁置了下来。
从城中过去的时候,楚浔看到不少人家都面黄肌瘦,皮肤干瘪,显然是缺水过度。
再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几年,通湖城的人都得搬走。
虽是和自己无关,也算不上熟人。
楚浔还是略施法,降下些雨水。
百姓们看到下雨,都慌忙拿来碗盆接水。
更有甚者,仰天张大嘴,想要多接一些。
仅仅一些雨水,便让他们欢呼雀跃。
卫呦呦好奇看着,问道:“老爷,他们要死了吗?”
松果村的规矩,人死的时候下雨,便是老天爷送行,会投个好胎。
楚浔摇头,树挪死,人挪活。
就算自己不降雨,也没那么容易渴死。
卫呦呦忽然似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呦!这就是行侠仗义是不是!”
楚浔笑了笑,道:“勉强算是吧。”
“所以他们欠了老爷的人情,等老爷快死的时候,也要把老爷接到家里来!”卫呦呦喊着。
楚浔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有些无奈的道:“老爷没那么容易死。”
“呦!?”卫呦呦满脸疑惑。
楚浔可不想让她再问下去,随手拿起一根胡萝卜递过去:“吃点吧。”
卫呦呦接过胡萝卜,却没有放嘴里吃,坐在车辕上晃着两条腿,兴高采烈的喊着:“你们欠了老爷人情呦!”
她的声音清脆,穿透力十足,方圆几百米都听的见。
正在接雨的百姓们抬头看来,对巨大的车厢颇为讶然。
至于小丫头喊的欠老爷人情,自然不会有人当回事。
楚浔哭笑不得,有这丫头在,倒真不会觉得无聊。
只是有点社死。
好在活了近百年,大事小事都经历无数,倒也不会太在意。
如此,马车过了通湖城。
过了十多日,才到湘南府。
此处以木板年画,刺绣,花鼓戏闻名。
每年都会举办戏会,天南海北的人聚集而来,热闹的很。
可惜楚浔这次来的不是时候,并未凑上这份热闹。
倒是城内出名的剁椒鱼头和烟熏腊肉味道很不错。
鱼肉鲜嫩,辣味醇厚,看着就很有食欲。
蘸了汤汁放进嘴里,更是下饭。
只是卫呦呦吃不了,尝了一口后,在酒楼里蹦了大半个时辰。
引得食客们哈哈大笑。
唯一让楚浔感到遗憾的是,这家酒楼没什么好酒。
无论白家老铺的余年酿,还是丰谷城的晚听月,都比这的酒水好很多。
想想也不稀奇,此地物资匮乏,没有太好的酒并不稀奇。
吃完了饭,楚浔还特意带卫呦呦去买衣裳。
湘南府的刺绣举国闻名,尤其一家挂着【云溪绣庄】黑木匾的老店。
数代人的心血都用在刺绣上,七十余针法,百余种色线。
店里挂着些成品展示,各有特色,煞是好看。
卫呦呦扒着柜台,指着一幅绣着小灵鹿的肚兜,眼睛发亮。
她尝辣的余劲还没散,指尖在绢面上轻轻一戳,又赶紧缩回去,生怕弄坏了这精贵的玩意儿。
楚浔目光落在一匹素色软缎上,上面用银灰丝线绣着竹影,针脚利落,不张扬。
便定了两件,一件是芙蓉彩线绣缠枝莲,加上卫呦呦很喜欢的小灵鹿形象。
另一件绣半丛青竹,身形则按照卫呦呦成年女子的尺寸。
由于店里的客人太多,加上本来就是慢工出细活的事情,楚浔付了定金便拉着卫呦呦离开。
在湘南府逛了一整天,夜色暗下来,两人才坐着马车离开。
出了湘南府,道路便逐渐好起来。
越接近京都城,路越好。
又过了十多日,前方隐约可见一座雄关。
说是关,也可以叫城。
只是住在这里的,多半是军户,很少有平民。
毕竟是拱卫京都的最后一道屏障,打起仗来格外惨烈。
虽说这种事未必摊到自己头上,但长久来看,并不适合普通人居住。
因此,城内除了军户外,最多的便是各大商号和行商队设立的分号。
那么多官兵,总要吃穿玩乐的。
无处可去,银子只能在这开销,所以生意还不错。
走到近处,虎牢关清晰可见。
通体由青灰条石垒筑,高逾十丈,城头旌旗猎猎,甲光映日,隔着半里地都能嗅到一股肃杀之气。
【虎牢关】三个大字刻于城门之上,笔锋如刀劈斧凿。
关前站着披甲士卒,往来者多是腰挎长刀的镖师,还有押着粮车、布车的商行队伍。
蹄声,喝令声,车轮碾地声混在一处,全无湘南府的绵软烟火,只剩硬朗凛冽。
抬头望去,只见整座虎牢关都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气息。
常人看不到,楚浔却看的分明。
那是一道道血煞,如长蛇舞动,很是骇人。
卫呦呦少见这般森严气象,下意识往楚浔身侧靠了靠,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袖。
楚浔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
城门口守关军士甲胄齐整,眼神如鹰隼,逐人查验路引,半点不含糊。
偶有试图夹带私货,蒙混过关的,只听一声厉喝,便被直接拖到一旁盘问。
到了楚浔,他从怀中掏出前些年张景珩送的令牌。
过来查问的武官看到令牌,顿时目生敬意,后退一步拱手道:“原来是相国大人家的马车,失敬。”
随即挥手:“放行!”
张景珩还是户部郎中的时候,便配合唐世钧,为景国军队争取饷银。
后来亲自坐镇虎牢关,抗击流民军。
国策推行,百姓得以安生。
他和廖守义,便是景国这几十年来,威望最高的人。
哪怕几任皇帝陛下,有时候都无法比拟。
好在景国尚未烂到家,皇帝也没蠢到玩什么功高震主之类的桥段。
否则今日的景国,怕是真要改朝换代了。
过关之后,城内街道笔直宽阔,两旁屋舍多是青砖简瓦,少有花哨装饰。
一眼望去,整齐得如同列阵的兵卒。
军户人家的孩童,拿着木刀木枪追逐嬉闹。
妇人多是手脚麻利,说话干脆利落,带着几分军中养成的爽利。
酒楼,客栈,布庄,铁匠铺沿街而立,旗号鲜明。
烈酒,粗布,铁器,干粮,马匹,也都是冲着军户生意开的。
卫呦呦对这些倒没什么感觉,她更喜欢看起来好看,玩起来有趣的事物。
巨大的车厢,一老一少两人,引来一些人的注视。
楚浔对这些视线熟视无睹,无论善意还是恶意的都不重要。
如今的景国,能真正伤到他的,只有府城隍和都城隍这些阴司仙神。
出了虎牢关,再往前二百里,就是京都城。
此时的京都城,昌宁皇的葬礼并未彻底结束。
按照景国律法,帝王崩,国丧三月。
朝野素服,禁鼓乐、禁婚嫁、禁宴饮。
连市井酒肆都需悬半幅白幡,不得喧哗。
皇陵前,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守护皇陵的卫士立刻上前阻拦:“何人胆敢擅闯!”
然而为首武将看清两人面容后,连忙喊道:“不得无礼,退下!”
这位穿着白色盔甲,手持一对短锤的武将上前来,双锤相击,发出沉闷声响。
“臣韩敬德,见过云舒公主!”
萧疏影手持长剑,缓步而来。
看着前方皇陵,一双美目中,尽是悲戚。
她没有对楚浔撒谎,父亲的确突发恶疾。
只是没有说,她的父亲就是景国的皇帝。
萧,乃国姓。
来到皇陵前,萧疏影眼中已有泪水流下。
从小到大,她都是众多皇子公主中最不受约束的那一个。
想学武便去学武,想闯荡江湖便去闯荡江湖。
昌宁皇曾说:“皇家子女,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被困在这皇宫大内,难以逾越。”
“能有一个可以走出去的,并非坏事,也算替我们看一看景国的大好河山,黎民百姓。”
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哪怕临死前,都想着要为太子扫平障碍,做一个太平天子。
萧疏影听闻蛟龙骨头能为父亲续命,便冒着生死危险前往寻找。
经历千辛万苦后找到一小块,却没来得及拿回来,便听到皇帝驾崩的噩耗。
如今站在看似气派,实则尚未彻底完工的皇陵前,萧疏影缓缓跪下。
侍女秦霜,也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父皇,女儿回来的晚了。”
翌日,皇宫内。
已经登基一些日子的永祥皇,看着恢复女儿装扮,穿着孝衣的皇妹。
那双美目已有些肿,显然哭了不短时间。
虽只是孝衣,但俗话说的好,要想俏,一身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