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疏影本就美貌惊人,如今恢复女儿装扮,更是貌如天仙,清丽脱俗。
“云舒……”
永祥皇刚开口,萧疏影便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臣妹听闻,父皇归天前,曾嘱咐一定要打赢漠北这场仗?”
永祥皇点头:“确实如此。”
他眼神有些犹豫,先帝之命,不得不听。
但近几日上朝,百官都在反对。
或是因为昌宁皇已经离世,他们更加坚定的认为,打下漠北,没有什么好处。
反倒失去马族这道缓冲,将来会让景国和越国直接发生冲突。
到那时,倒霉的还是天下百姓。
所以他们认为,应该撤出漠北,保留这道天然屏障。
何况如今马族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难不成真要把他们灭族吗。
那样的话,怕是仙神都要怪罪景国不仁。
永祥皇本就对打仗的事情不太赞成,如今群臣反对,他便下意识开始考虑,要不要趁机退兵。
“漠北的仗,一定要打。而且不光打下漠北,更要拿下越国!”
如剑锋一样锐利的声音传入耳中,永祥皇微微愕然,抬头看去。
只见常年在外闯荡江湖的皇妹,神情肃穆:“这一仗关系景国百年,花费那么大的代价,绝不能退兵!”
永祥皇皱起眉头,道:“此等军机大事,你又不懂。”
“我不懂军事,但懂大势!父皇开了一个好头,若我们一鼓作气打过去,拿下漠北和越国。再过二十年,吴国也会是我们的!”
“倘若不这样做,愧对父皇苦心,也会错失机会。”
“一旦我们退兵,周边诸国对我们都会有所防备,再想这么轻松打过去,就不容易了。”
永祥皇眉头皱的更紧,这话他不喜欢听。
打仗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的事情吗?
那么多粮草,那么多将士死伤。
一场仗打下来,得花多久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太祖皇帝当年立国,是为天下百姓而立,不是为了当讨伐诸国的霸主。
否则的话,为何开国后除了击退马族,再也没有对外发起过任何战争?
他摆摆手,道:“你远途而归,想必累的很,还是先歇息歇息。”
萧疏影哪里看不出他不想聊这些,或者说,不赞同自己的说法。
还想再说什么,永祥皇已经率先离去。
等她想追去,却被皇帝的贴身太监拦下。
“公主殿下,还请遵旨歇息吧。”太监道。
萧疏影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皇兄已经不再是皇子。
而是一言九鼎,开口便是旨意的景国皇帝。
他让你去歇息,也不再是兄妹之间的关爱,而是皇帝的旨意。
大哥这个称呼,或许再也叫不出口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从来都是这样。
同样恢复女儿身,换上侍女服饰的秦霜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公主,此乃军机要事,你还是别说了。”
景国律法遵循前朝,后宫不得干政。
公主也是一样,不得私下与朝臣往来,不得干预朝局议论,更不能像皇子那般涉足储位之争或朝政决策。
萧疏影方才所言,已经逾越。
她微微咬牙,父皇明知身体不好,还要征伐漠北。
这是为了景国的将来,难道皇兄看不懂吗!
她转身道:“走!”
“去哪?”秦霜问道。
“去找张相!”
不久后,萧疏影来到相国府。
内心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陛下不是看不懂,而是他有他认为重要的事情。”
拄着拐杖的张景珩,坐在椅子上,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清事物。
萧疏影失望道:“莫非张相也有意退兵?”
“老臣答应先帝,这场仗一定要打完。且先帝授予老臣万事自行决断之权,想必陛下多少会给几分面子的。”张景珩道。
“那越国呢?”萧疏影又问道。
张景珩没有作声,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场仗,最多也只是打到漠北就要结束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从太祖皇帝时代活到如今,侍奉五代君王。
整个朝中,都没有比他资历更老的了。
可如果皇帝陛下不支持,你就算资历老又有什么用呢。
这天下,终究还是皇帝说了算。
萧疏影看出了他的意思,内心有些失望。
张景珩道:“不说这些了,老臣记得,公主拜了一个什么武林盟主为师,近来可有长进?”
秦霜傲然道:“当然有,公主已经是二品武夫的实力,再走两步,即可天下无敌!”
“不对,不是再走两步,而是现在即可天下无敌!”
张景珩噢了声,问道:“为何?”
“因为公主得绝世高人,赠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比我们师父的倚天剑还要厉害的多!”
“有这把剑在手,公主自然天下无敌。”
张景珩听的呵呵笑起来:“原来如此。”
秦霜又不是傻子,她虽然性格暴躁,直率,但能做公主贴身侍女,陪着闯荡江湖的,又怎能不够聪明。
从张景珩的语气,便听出老相国对所谓举世无双的宝剑,并没有放在眼里。
或者说,不认为真算什么厉害的剑。
连萧疏影也听出来了,问道:“张相莫非觉得霜儿在撒谎?那把剑确实很厉害,或可与近两年出尽风头的屠龙刀相媲美。”
话音顿了顿,她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一定比屠龙刀还要厉害。”
张景珩笑着道:“老臣并非不信,只是也认识一位很厉害的人物。他所打造的兵器,才算真正的神兵。”
“张相是说那位派乌鸦送来神兵的隐居高人?”萧疏影问道。
全天下都知道,当年司礼掌印太监张立,派杀手刺杀还是户部尚书的张景珩,以及尚未当上皇帝的七皇子。
局势十分危险,险些真让他得手。
结果一群乌鸦从天上丢下神兵,张尚书手持神兵,带人直接杀进皇宫。
逼得张立带着十四皇子逃窜西南,但不知怎么的,十四皇子被一个江湖人士送去了府衙。
张立和那些护卫的武夫高手,尽数死去。
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有人猜测,那位把十四皇子送去府衙的江湖人士,恐怕就是打造神兵的高手。
但其当时蒙面,走的又快,没人知道究竟什么来历。
这些神兵,和当年燎原城的一模一样,被尊为传奇。
萧疏影知道这件事,但并未真见过神兵。
只听闻那些神兵不能长久使用,用的多了便碎了。
张景珩没有否认,道:“那位打造的兵器,才算天下最好的。公主路途偶遇一人,随手所赠兵器,或许也不错,但未必能有他的好。”
萧疏影好看的柳眉挑起,她对破庙偶遇的高人前辈十分敬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自己的师父。
毕竟武林盟主也只是江湖上没有对手,可那位前辈,却可以一剑斩杀鬼怪邪祟。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所以张景珩的说法,让萧疏影心里顿时有些不服气。
“张相说的那人,可能斩杀鬼怪邪祟?”萧疏影问道。
张景珩摇头:“不能。”
那位远在松果村,名义上算自己侄子的,只喜欢打铁,并未真见他出手过。
想来或有几分本事,但鬼怪邪祟这种东西,哪是常人可以对付的。
就算他再认可,也不敢说这种话。
萧疏影微微昂首,道:“我遇到的那位前辈就可以。一剑斩出,邪祟尽除!”
张景珩听的讶然:“竟有如此高人?莫不是游历红尘的仙人?”
“我问了,他没有承认。即便不是,应该也相差不远。”萧疏影道。
张景珩点点头,道:“若真是如此,确实不一般。可惜老臣老眼昏花,看不清,也走不动,无缘得见了。”
“不过公主所说的宝剑,若方便的话,待闲暇时可取来,老臣还真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剑,是否真比神兵还要厉害。”
“我回宫拜见母妃和各位长辈,皇兄,等过几日空闲了,便取剑请张相过目。”萧疏影道。
张景珩笑道:“好好好,那就劳烦公主了。”
又聊了会,萧疏影这才起身离开。
张景珩浑浊的双目,望向公主离去的方向。
暗暗叹息:“可惜了。”
几日后,京都城外,楚浔的马车终于来到。
抬头望着高大的京都城墙,这里的气派,远超其它城池。
楚浔笑着拍了拍趴在车辕上,蜷缩着双腿熟睡的卫呦呦。
“京都城到了。”
卫呦呦揉着眼睛起身,还有点迷糊:“呦……京都城……哪里?”
楚浔失笑。
京都城内,不许百姓纵马,驾车。
楚浔虽是有关系,有背景的,却也没有违背这条规矩。
入乡随俗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便下了车,牵着马儿缰绳向前走。
卫呦呦有样学样,跟着跳下去,跑到旁边牵起另一边的缰绳。
如此人老鬼大的样子,看的路人忍俊不禁。
和上次来相比,如今的京都城,明显更加繁华了。
两边的商铺倒没什么变化,只是装饰的更加华丽,招牌更大。
这里寸土寸金,全国行商之人,都在这里设了分号,或者干脆把总号直接搬来。
也有想来讨生活,梦想着一飞冲天的。
只是京都城人才济济,想在这里出头,并不容易。
楚浔不禁想起某位诗人的名字,用在这里也不为过。
“米价方贵,居亦弗易。”
卫呦呦听到了,立刻从马鼻子前面探头看来:“呦!”
“什么意思?”
楚浔笑着道:“就是这里的东西很贵,想定居于此不容易的意思。”
“呦!很贵!!”
“咱们家银子还是有点的,只是对其他人来说很贵。”
“呦!对其他人来说很贵!!”
有路人听到这番对话,纷纷怒目而视。
见过显摆的,没见过这么臭显摆的。
楚浔无从解释,只能当没看到。
在街上走着,卫呦呦没多大会,便被两边摊贩卖的小玩意吸引了注意力。
当即撒开缰绳,跑去东看看,西摸摸,这里闻一下,那里闻一下。
这边是扎着素白、浅青绢花的草筐,花苞做得娇俏逼真,她伸指尖轻轻一碰,眼睛亮得像星子:“呦!”
旁边竹篾匠编的小蝈蝈笼玲珑精巧,透着淡淡的竹香,她凑过去闻了闻:“呦!”
画糖人的师傅守着案子,国丧间只敢熬素白糖,细细勾出小兔子、小竹叶的模样。
她盯着糖丝慢慢凝成型,踮着脚喊:“呦!”
泥瓦匠摆着捏好的小泥虎、小文官俑,憨态可掬。
她蹲在地上戳了戳泥俑的脸蛋,又是一声软乎乎的:“呦!”
还有绣坊摆出来的素色小荷包,桃刻的小平安扣、麦芽糖稀搅成的糖风、装着淡香的干花囊……
一路走过去,“呦”声就没断过,每一样寻常小玩意儿,都能让她新奇半天。
楚浔牵着缰绳,慢悠悠跟在身后。
见卫呦呦喜欢什么,便上前掏银子买下。
银子对他来说,现在用处不多,能给这丫头带来些许欢乐,倒也不错。
她高兴,自己也高兴,商贩也高兴。
何乐而不为呢。
没多大会,卫呦呦便抱了一堆东西,笑的眼睛眯的好似月牙儿一般。
如此一路来到相国府门前,东西已经多的快抱不下。
门房看到如此巨大的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询问。
待楚浔亮出令牌,这才得知是相国老家的亲戚来了。
忙让人去牵马去马厩,楚浔摇头道:“还是我自己牵去吧。”
倒不是怕这里的马夫不够专业,而是车厢里的东西,寻常人承受不住。
门房见他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让人先去禀报相国。
等楚浔把马车牵去马厩拴好,随手一挥,车门已经封死。
哪怕拿来刀斧劈砍,也打不开。
相国府的管家匆匆赶来,见到楚浔后,立刻拱手施礼:“楚先生,这等小事怎么还亲自来做。快快,相国大人已经在厅堂等候了。”
楚浔点点头,喊着卫呦呦一块走。
管家看了眼抱一堆东西的卫呦呦,好奇问道:“这位是您的孙女?”
“我是卫呦呦,老爷的故人之女!”卫呦呦喊着。
自从楚浔这样介绍过,她就记下了。
管家微微有些愕然,故人之女?
但相国的亲戚,他自然不好多问。
片刻后,穿行过了院落,拱门,石桥,花园。
来到厅堂,果然见张景珩已经等待多时。
只是和从前相比,现在的张景珩老太多。
记忆中那个揣着提篮兜售炒货的孩子,已经不在。
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为景国奉献一生的相国。
管家低声道:“相国眼睛有些……您还是自己上前说话吧。”
张景珩笑着道:“我眼睛虽不好使了,但耳朵还行,你怎在亲戚面前这样说我。”
这话当然不是训斥,更像在开玩笑。
楚浔走上前去,看着他满头白发,叹息道:“怎老成这样了。”
这话一点也不像晚辈和长辈说话,张景珩不以为意,张开嘴道:“看看,牙都掉光了。前些日子让人做了几颗假牙,不然馒头都咬不动。”
楚浔笑了起来:“要做就得做全了,不然喝稀饭都要漏出来。”
“是极是极。”张景珩跟着笑起来。
他们聊的如此寻常,却看的相国府众人面面相觑。
纷纷打听,这是谁啊,竟敢和相国这样说话?
即便是皇帝陛下,见了相国也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听管家说是相国的亲戚,那就更纳闷了。
既然是亲戚,更应该守礼数才对。
但张景珩都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就不重要了。
张景珩拉着楚浔正要进屋,忽然衣角被人拽住。
耳边传来声音:“我是卫呦呦,老爷的故人之女。”
张景珩有些讶然低头,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但看不清长相。
只觉得如沐春风,身上都多了几分活力。
楚浔解释道:“朋友家的孩子,现在跟我一起住。”
张景珩讶然:“能让你称作朋友的,想必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吧。”
楚浔想了想,道:“确实很了不得。”
哪怕有老槐树的灵气支撑,能以残魂陪伴妻子二十多年,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份执念,大的惊人。
“说起来,云舒公主前几日来我这里,也说遇到个了不得的厉害人物。”张景珩随口道。
“哦?有多了不得?”楚浔好奇问道。
“具体没说什么,只说可斩鬼怪邪祟,疑似游历红尘的仙人。”张景珩道。
楚浔听的更加惊讶,也更好奇。
游历红尘的仙人,可不多见,他活了近百年,就见那么一位。
没想到在这里,又听到一位。
加上云舒公主说过的黄石公,那就是三位了。
“那云舒公主运气当真不错。”楚浔道。
“确实不错。”张景珩附和道。
两人进了厅堂,张景珩自然先问起松果村的事情,还有平水镇,漳南县等等。
楚浔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这次来,可带了乌鸦吗?”张景珩问道。
楚浔摇头,道:“路途太远,它们又过于招眼,来京都城不方便。”
主要还是院子里的禽畜,都已经开灵性许久。
楚浔不确定都城隍是否会对这些禽畜不利,自然没有带。
张景珩叹气:“可惜了,许多年没见鸦儿们了。还记得以前去你家院子里玩,它们最喜欢吃我剥的炒花生。”
他在回忆从前的往事,楚浔则以望气知机的神通,看向张景珩。
官运亨通,厚重如山,位极人臣。
只是生机命火,十分虚弱。
如风中残烛,持续不了太久。
卫呦呦靠过来,看了看絮絮叨叨自说自话的张景珩,又看向楚浔,低声问道:
“老爷,要把他接咱家里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