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宁十三年。
漠北马族剩余主力,被追上。
死伤两千人后,再次突围。
西南马怀安凭借山林之密,与吴国周旋。
吴国久攻不下,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放火烧山。
这一烧,就连数百里外,都能看到漫天弥漫的黑烟。
到了年底,吴国君主暴毙。
山火几近熄灭,在张景珩的授意下,西南守军倾巢而出,搜索山林。
找到了上万被烧焦的尸体,其中有马怀安的手下,也有蛮族的奴隶。
一场火,几乎把蛮族烧灭族,据说只有寥寥几人侥幸逃出去。
西南守军趁势攻入吴国,连下三城。
但吴国反应过来后,援兵到来,双方暂时僵持住。
张景珩派遣户部官员,直接在三城上任。
并在漠北修建新城,将这些地方纳入景国版图。
各种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到了昌宁十四年。
漠北马族被追杀的苦不堪言,能躲藏的区域越来越小。
然而这个时候,昌宁皇的身体突然直线下降。
连吐几大口血,险些当场身亡。
不得已之下,只能先将他送回京都城。
龙榻上,昌宁皇面如金纸,命不久矣。
御医跪了满地,他们也毫无办法。
诚惶诚恐,瑟瑟发抖。
监国数年的太子,跪在床前。
昌宁皇已无力起身,握着他的手,虚弱至极。
“天不待我,若再有一两年时间,朕定能为你扫平一切,让你安安心心做个太平天子。”
太子悲戚:“父皇所想,儿臣已经知晓,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将来,将来……”
昌宁皇缓缓吸着气,虚弱喊道:“相国……”
张景珩坐在龙榻旁,老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在一位皇子的搀扶下,欠着身子:“陛下,老臣在。”
“漠北攻势不能停,朕授你万事自行决断之权。”
“老臣听到了。”
昌宁皇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得替我多活几年,把这场仗打完,帮太子……”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话没说完,便睁圆了眼睛。
一口气上不来,就此逝世。
张景珩已经看不清东西,但耳朵听到了太子和皇子,后宫妃嫔们的哭泣声。
他心中明白,叹口气,呢喃道:“陛下放心,老臣现在死不得,死不得……”
西南和漠北两场仗在打,等待景国的要么是一场盛世,要么是迅速衰败。
张景辉身为相国,自然不愿看到后一种可能出现。
已经七十六岁的他,要把皇帝都撑不住的日子,再撑下去。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数日后,太子继位。
年号永祥。
松果村。
楚浔站在院子里,眼前浮现一缕缕白色的金精之气,另有四种不同颜色的五行之气,但较为暗淡。
这是因为他能借用,但缺少采集之法的缘故。
借用和采集,看似差不多,实际上差别很大。
一个要还,一个不用还。
就像楚浔拿来让陈桂洲撬棺材的铁棍,失去道法加持便会消散。
而偏房里的金精长剑,不需要道法维系,依然能够长久存在。
此刻,楚浔便是利用采集之法,将一缕缕金精之气聚集而来。
在观感中,金精之气不断积累,于心神的世界构建天地支柱。
这个支柱,乃自身小世界的根基。
有了它,即便大千世界毁灭,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就像无论景国将来如何,楚浔依然是楚浔。
换再多的朝代,也可以好好活着。
当然了,实际上的小世界,远比世俗比喻更加复杂。
倘若修成了,便是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掌握五行道法后,楚浔采集金精之气的速度明显快的多。
几乎可以说是随心所欲。
一缕又一缕的金精之气被吸来,层层叠叠的垒着。
看着速度很快,实则慢的吓人。
一天下来,能把一缕金精之气真正压实就算不错了。
何况楚浔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垒柱子”上。
想积累出一个自身的小世界,超脱三界五行的束缚和限制,谈何容易。
这时候,外面传来马蹄声。
信官敲门:“楚先生,京都城的急信。”
一只黄鼠狼跑去开了门,从信官手里接过信笺。
另一只则递上了刚拔出来的萝卜。
第三只冲信官叫了两声,等他拿着萝卜的手缩回去,才将门关上。
最后一只则跳起来,落下门栓。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娴熟的很。
这些年它们早已养成如此习惯,谁要多做一步,便会被其它黄鼠狼群殴暴揍一顿。
已有几分年迈的信官,抱着萝卜,乐呵呵的上了马。
还是来楚先生家里送信有意思。
黄鼠狼双手举信过头顶,哒哒哒的跑过来。
楚浔暂时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信后边打开,边道:“呦呦,盐罐已经很干净了。”
卫呦呦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抱着盐罐,道:“还不是很干净。”
“那也不用再舔了,等会带你再去买些盐块。”
自从卫呦呦来了之后,家里的盐消耗极快。
以楚浔如今的手段,即便凭空凝聚出盐块也不在话下。
但他并不想这样做。
只觉得如果什么事都以道法去解决,很快就会忘记做人的滋味。
长生是自己所期望的,但也是孤独的。
楚浔希望这么长的一段路途中,多些能做,也愿意做的事情。
卫呦呦听的眼睛发亮,跳过来问道:“呦!要逛街了吗!”
“可以顺便逛逛。”
卫呦呦高兴的很,她其实是很活泼的性子。
就是小丫头状态太胆小,只有很熟悉的环境和很熟悉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活泼的一面。
其它时候,多半会竖起耳朵,这里看那里看。
稍微有点动静,便会被吓的跳起来。
楚浔看了眼信中内容,是张景珩寄来的。
他想要些剑,送去漠北新城和西南,守卫景国新征服的疆域。
另外,年纪很大了,想让楚浔顺便去京都城住些日子。
免得哪天一觉睁不开眼,想见都见不着。
楚浔想了下,转头看向卫呦呦:“想不想去京都城逛逛?”
“呦!京都城!”
卫呦呦瞪大了眼睛:“京都城是哪里?”
“有点远的地方,比丰谷城还要大的多。”楚浔道。
卫呦呦当然乐意,她喜欢到处走,到处看。
“不过我们得先找辆马车。”楚浔道。
卫呦呦眼睛睁的更大:“马车!”
“很大的马车才行。”
“很大的马车!!!”
翌日。
一辆确实很大很大的马车,从松果村离开。
光是车厢,就堪比大半间房子,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动。
四只黄鼠狼蹲在偏房门口,探头向里面看着。
房间里,已经空空如也。
从松果村到京都城,靠马车至少需要二十日以上。
没有车夫,楚浔坐在前面,悠哉悠哉的靠着车厢。
卫呦呦也坐在前面,盯着马儿来回晃荡的尾巴。
似乎想去揪一把,又不太敢。
马蹄踩踏的哒哒声,来回交替。
路人见到这么大的马车,都有些惊讶,回头率相当之高。
离开松果村,再离开漳南县。
楚浔没有选择丰谷城那条路线,一是稍微有点绕路,二是已经去过几次。
熟悉的人大多不在,只有一棵老槐树。
沿着通湖城,再到湘南府,走上大几百里,过了虎牢关,就是京都城了。
这里的官路,没有明秀府那边好。
当年流民军进攻,便是从这条路线去的。
饱经战火摧残的道路,坑坑洼洼。
沿途人烟稀少,反倒坟头多的很。
流民军从这里打过去的时候,沿途官兵都在奋力抵抗,并征调当地青壮,死了很多人。
使得本和明秀府相等的湘南府,如今沦为近乎垫底。
几任知府都想把这里恢复,奈何没有太吸引人的政策。
加上死的人多,百姓们传言此处经常闹鬼什么的,除非真无处可去,否则没多少人愿意来。
坑洼的路面,使得车厢来回摇摆。
没多大会,便颠的卫呦呦小脸发白。
楚浔随手点去,车厢恢复了平稳。
他看向卫呦呦,问道:“难受?”
卫呦呦有气无力的点头:“难受呦……”
楚浔失笑,眼见天色已经不早,便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走。
只是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并不容易。
又前行数里地,才依稀看到一处残破庙宇。
将马车停在庙前,楚浔下了车,走过去看了眼。
庙里残破不堪,似乎荒废很久了。
几尊神像倒在地上,脏兮兮的。
墙角布满蜘蛛网,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
楚浔挥挥手,一阵风吹来,将霉味扫清。
连带着地面,都干净许多。
卫呦呦有气无力的跳过来,无论幅度还是频率,都比之前弱了许多。
看得出来,她这会真的很难受。
楚浔从马车上卸下准备好的凉席和褥子,铺在地上。
然后又拿来一顶小巧的帐篷,在原地扎起。
地面如活物般,将帐篷四角吞下压实。
楚浔看了眼神像,随手一挥。
神像四分五裂,垒成了木堆。
一蓬火焰凭空而生,驱散了入夜的凉意。
实际上无论对楚浔,还是卫呦呦来说,这点凉意都无关紧要。
但这样做,才算有点出远门的味道。
车厢里准备了卫呦呦喜欢吃的萝卜缨,青菜,南瓜,黄瓜,盐巴等。
楚浔拿了几样过来,放在她面前。
卫呦呦有气无力的撅着屁股,用鼻子闻来闻去挑拣着。
最后还是挑了萝卜缨,含在嘴里像嗦面条般一截截嚼着。
楚浔则拿了根黄瓜,也不用怎么清洗。
自己种的黄瓜,都是以灵雨灌溉,无须施肥。
就算有虫子,也会被田鼠直接吃掉。
卫呦呦吃了两根萝卜缨,算稍微缓过来了。
学着楚浔那样盘腿坐下,她好奇的打量着四周,问道:“这就叫露营吗?”
“差不多。”楚浔道。
卫呦呦扒拉着帐篷往外看:“可是没有雨啊。”
楚浔和她说过露营的事情,什么听风雨,食晨露,夜宿荒野等等。
卫呦呦对这个很感兴趣,因为很符合幼年时的生活。
楚浔看了眼外面,淅沥沥的雨点迅速落下。
打在残破瓦片上,顺着漏洞不断滴落,咋的帐篷咚咚作响。
卫呦呦被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怯生生的伸出手,去摸帐篷上被水滴的地方。
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
她的眼睛逐渐亮起:“呦!”
水积攒的多了,便会顺着帐篷流下来。
但还没落地,便在半空消散于无形,不会真的弄湿凉席和褥子。
看着小丫头一脸高兴的样子,楚浔笑了笑。
露营这种事,已经近百年没做过了,纯粹突发奇想。
如今看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过了不知多久,楚浔看向外面,感觉车厢里的金精之气,似乎稍稍动了一下。
随即,两道身影急匆匆进了庙宇。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佩戴长剑,面容俊美。
一个穿着淡青色布衣,戴着圆顶帽,握着短剑,样貌也稍显普通。
都很年轻,最多十八九岁的样子。
两人进来后,见已经有人,还有火堆。
握着短剑,个头稍矮那位,眼里顿时有些警惕。
拿长剑的却丝毫不在意,走过来拱手问道:“老丈,可否让我二人也一同烤烤火?”
楚浔摸了摸几缕白发生出的鬓角,又到被人认作老头子的年纪了吗。
瞥了他们一眼,道:“随意。”
拿长剑的坐了下来,又把同伴也伸手拽来,再次拱手道:“在下何惊鸿,这是我师弟秦霜,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卫呦呦立刻喊道:“我是卫呦呦!”
楚浔跟着道:“楚尘。”
何惊鸿应了声,正要再说话,忽然见那个大眼睛的小丫头,扭头对楚浔问道:
“老爷,女子应该叫师妹才对吗?”
何惊鸿的动作一顿,秦霜则脸蛋一绷,握紧了短剑。
楚浔哭笑不得,在两人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这是两个女子。
男人的阳刚之气和女子的阴柔之气,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她们以妆容和打扮,刻意掩盖了些许女性特征,但在楚浔眼里,看的分明。
何况其俊美面容,再怎么遮掩也还是多少会露出些许马脚。
倘若世上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想必也会吸引很多人。
因此哪怕是卫呦呦,也可以轻松分辨。
掩盖性别,想必连名字也是假的。
见对面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楚浔道:“如果你们觉得不舒服,也可以先行离开。”
秦霜瞪着眼睛:“为何不是你们离开!”
楚浔淡声道:“我们先来的。”
何惊鸿止住了秦霜的后续话语,把长剑放在盘坐的腿上,道:“老丈莫怪,如今大雨绵绵,方圆数十里只有这一处避雨的地方。”
“至于我二人是男是女,无足轻重。”
现在的雨已经不是法术,而是真正的雨。
楚浔没有再说话,瞥了眼一脸警惕的秦霜,手指轻弹。
又一尊神像破碎,被牵引而来,架在了火堆上。
这一手,看的何惊鸿和秦霜瞠目结舌。
她们本以为这一老一小两人,敢夜宿荒庙,应该有点本事。
却没想到,本事这么大。
可无论她们怎么想,都记不起江湖上有这么一位厉害人物。
何惊鸿脸上多了几分敬意:“原来老丈并非寻常,难怪敢在此处歇息。在下师承武林盟主谢纪,不知老丈来自何门何派?”
楚浔微微挑眉,武林盟主谢纪?
“追魂刀谢纪?”楚浔问道。
“是倚天剑谢纪!”秦霜立刻大声纠正道:“师父一把倚天剑,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得无礼。”何惊鸿示意她安静些,又道:“我师父曾经的确有追魂刀的名号。”
卫呦呦一听就来了兴趣:“你们听过屠龙刀吗?”
何惊鸿点头道:“听过,这两年的后起之秀。凭借一把长刀,屡败各路高手,颇有我师父当年的风范。”
梁兴邦从楚浔这得到屠龙刀后,便去江湖挑战各路高手,战绩相当逆天。
本身的武夫品级算不上多高,奈何屠龙刀太强。
一刀下去,什么样的兵器都得被斩断。
哪怕一品武夫,也难以抵挡。
秦霜哼了声,道:“不过凭借兵器之厉罢了,算不得自己的本事。何况他现在被人追杀,自身难保,怎比得上师父。”
楚浔微微皱眉:“为何被追杀?”
“自然是因为那把刀。”秦霜道。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正因为屠龙刀太强,江湖上传言,这把刀和倚天剑一样,都藏有举世无敌的秘籍。
谁能得到,便可以成为新的武林盟主,一统江湖。
无论庙堂还是江湖,对于号令天下四个字,都有难以抑制的渴望。
楚浔听的摇头,那些江湖人士最好不要对廖兴邦做什么。
否则就算自己不找他们麻烦,卫国公提拔上来的军中将领,也不会放过这些人。